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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看着纸面上工整的小楷批注。
这小子算账的心思，比省厅那些老会计还要精细几分。
“贾学良这条狗，鼻子倒是灵。”
朱珠抿了一口热茶，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
她从皮包里摸出一支红蓝铅笔。
雪白的调配单展开在膝头。
笔尖刷刷游走，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画出道道刺目的红圈。
省商业二局、汉口水运调度站、九江闸口外贸仓。
一条藏在统购统销口子底下的暗线，彻底浮出了水面。
“巴特尔。”
朱珠扬声唤了一句。
巴特尔一把掀开厚毡帘子走出来。
“场长，这狗东西还供出了商业局招待所的接头暗号。”
朱珠站起身，把身上的羊毛开衫拉平。
“不用我们去抓。”
她迈步走向隔壁的调度室。
“这种蛀虫，自有人收拾。”
调度室靠墙的铁皮桌上，摆着一部摇把式手摇军用电话。
红色外壳，那是直通兰州军区作战值班室的保密专线。
朱珠摇动铜把手，拿起黑色的重型胶木听筒。
“接军区司令部，转陈司令员。”
接线员应了一声，听筒里传出一阵高频的电流滋滋声。
不到半分钟，听筒里响起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
“我是陈向东，朱珠同志？”
老司令的声音透着一丝熬夜的疲惫。
“九江那边连宵刚打通闸口，你科技园怎么样了？”
朱珠握着听筒，语速平稳利落。
“首长，科技园二号主管道截获了德制延时爆破管六枚。”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秒。
只听见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的脆响。
“人抓到了？”
陈司令的嗓门骤然沉了下来。
“抓到了，全招了。”
朱珠看着手里的红铅笔名单。
“洋行买通了商业二局，从汉口一路卡到祁连山。”
“接头点在省商业局招待所门外的电话棚。”
“他们准备在炼油管线试气时，炸平整个家属区。”
咔嚓！
电话那头传来铅笔被硬生生折断的脆响。
紧接着是陈司令震怒的咆哮。
“无法无天！”
“借着统配物资的名头，把黑手伸进军工战备基地！”
“保卫处！立刻让警卫团一营集合！”
陈司令的声音顺着铜线炸响，震得听筒嗡嗡晃。
“按朱珠同志提供的名单，把省商业系统给我围严实了！”
“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朱珠挂下电话，咔哒一声合上听筒机盖。
窗外的戈壁滩渐渐泛起一层鱼肚白。
晨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岁欢从隔壁的值班小床上醒了，揉着眼睛爬出门槛。
两岁半的小丫头拖着一双虎头布鞋，哒哒跑过来抱朱珠的腿。
“娘，大车叫。”
岁欢扬起小肉脸，粉嘟嘟的耳朵动了动。
朱珠低头抱起小女儿。
远处天际线的风沙里，突然传出一阵极沉闷的震颤。
地面开始微微发抖。
李有才连滚带爬从库房冲上土坡，手里还举着那柄两尺长的铁扳手。
“朱场长！来了！大队车马杀过来了！”
老会计的声音被风扯得变形。
科技园门外的大道上，腾起数十丈高的黄色烟尘。
三十辆蒙着厚重军绿防雨帆布的重型军卡，排成一条墨绿的长龙。
车头上挂满风干的泥浆和水草碎叶。
宽大的越野轮胎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沟壑，发出震耳欲聋的马达咆哮。
车队吼叫着冲过科技园的大门。
领头的墨绿吉普车打了个方向盘。
刺耳的刹车声响过，车身稳稳停在机修棚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