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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野盯着顾淮安护在林娇娇身前的动作，抬步就要往上冲。
“我跟我媳妇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够了！”
林娇娇冷声喝止。
贺野脚步顿住，通红的眼眶锁着她身上的月白色旗袍。
“早上你把我推下车的时候，车里根本没有伞。”
“外头下着暴雨，我浑身都湿透了，总不能穿着滴水的脏裙子去见商会的评委。”
“这身衣服是顾先生借我换上的，免得丢了沪野的脸面。”
贺野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还没干透的泥水。
脑子里全是早上踩死油门离开的画面。
那时雨下得大，他压根就没低头看一眼副驾驶底座上有没有伞。
贺野喉结滚了滚，满身的戾气泄了大半。
“娇娇，雨势未停。”
顾淮安垂眸看着她泛白的小脸，温声开口。
“顾家的车就在台阶下，我送你回去。”
“用不着顾先生费心！”
贺野挡在两人中间，宽阔的后背挡住顾淮安的视线。
“我媳妇，我自己带回家！”
台阶四周，刚从展厅出来的纱厂老板和洋行买办全停下了脚步，纷纷往这边看。
林娇娇不想让自己的私事沦为大家的谈资。
她解开肩上黑色呢子大衣的暗扣，将衣服叠整齐，递还给身侧的顾淮安。
“今天多谢顾先生解围，衣服还您，改日让账房把干洗费送去顾氏。”
顾淮安伸手接过大衣，搭在臂弯里。
“林总客气，举手之劳，回去记得喝点姜汤驱寒。”
“好。”
林娇娇客气地点了下头，抱紧怀里的楠木画筒走下台阶。
贺野大喜，忙腾出手要去牵她。
“娇宝，慢点走，台阶滑……”
林娇娇身子往旁边一侧，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她绕过他，走向吉普车的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贺野的手僵在半空。
他回头冷冷剜了顾淮安一眼，大步走下台阶，拉开驾驶座的门跨了上去。
车厢里很闷，还留着之前苏婉坐过留下的脂粉味。
林娇娇摇下车窗。
风灌进车厢，吹散了味道。
林娇娇把楠木画筒横放在皮垫上，稳稳当当地隔在两人中间。
贺野看着那木筒，脸色青白交加。
他把手伸进怀里，从贴着胸口的衣袋里摸出厚实的油纸包。
“娇宝……”
贺野越过画筒，手捧着油纸包递过去。
“早上是我混账，我急糊涂了，没瞧见车里没伞。”
“我刚从医院出来，顺路去了长乐路老字号，给你买了刚出炉的栗子糕。”
“在怀里焐了一路，还热乎着。你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垫垫肚子好不好？”
林娇娇偏着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没有接栗子糕。
风吹在脸上，她眼眶里强忍的酸涩再也兜不住，眼泪砸了下来。
“贺野，今天早上我站在雨里的时候，觉着好冷。”
“你抱着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林娇娇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盯着他。
“我……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我以为……我是你发过誓、要拿命护一辈子的妻子。”
“是不是只有我快没命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来爱我，你才会不离不弃的选择我？”
“只要我不死，只要她喊疼，你就能把我随便丢在任何地方，对不对？”
“娇宝，我……”
贺野的心被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他一脚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娇宝，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
贺野红着眼，慌乱地想要去给她擦眼泪。
“阿海是为了替我挡枪没的，我不能不管他的孩子，可我绝不是不在乎你。”
“我刚才在医院已经让人抽了她的血去化验。等结果出来，我马上派人把她送去城外的庄子，往后绝不让她再脏了你的眼！”
林娇娇偏头躲开他的手。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有再接话。
一个时辰后，吉普车驶入法租界洋房大院。
雨已经停了。
贺野率先跳下车，绕到另一侧替林娇娇拉开车门，用手挡住车门顶框。
林娇娇抱着画筒下车，迈步走进主楼客厅。
刚跨过门槛，她的脚步就停住了。
一楼紧挨着餐厅的朝阳大客房房门敞开着。
两个护卫正抱着一摞簇新的锦缎被褥往里搬。
地上还摆着成堆的红木箱子。
张妈站在客房门口，看见林娇娇和贺野进来，快步迎了上来。
“先生，太太！你们可算回来了！”
“这位苏小姐半个钟头前自己叫了黄包车回来，非说后头跨院漏雨阴寒，住了会伤着孩子，哭着闹着逼护卫把东西全搬进一楼这间大客房了！”
张妈指着那间屋子，急得直拍大腿。
“我拦都拦不住，说两句她就要撞柱子！”
贺野黑着脸，上前一步怒吼。
“谁准她自己跑回来的！医院那帮护工是干什么吃的？”
话音未落，苏婉已经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红糖水从大客房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白软缎旗袍。
视线扫过林娇娇身上剪裁考究的月白改良旗袍，眼底闪过嫉恨。
苏婉眼珠一转，跪在地上。
“嫂子！都是我的错，我给您赔罪！”
苏婉双手高高举着红糖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不该身子不争气，偏偏在商会门口肚子疼，害得贺大哥为了救我肚子里的孩子，把嫂子一个人丢在雨里。”
“我在医院里越想越愧疚，躺都躺不住，这才求了医生，回来给嫂子端碗红糖水驱寒。”
她把头磕下去。
“嫂子心里要是有气，就拿藤条狠狠抽我两顿出气吧！千万别因为我这个外人，跟贺大哥生了嫌隙！”
林娇娇站在原地，抱紧画筒。
视线垂落，定在苏婉从旗袍下摆露出来的右脚踝上。
白皙的脚脖子上，系着编织精巧的红绳。
红绳中间，赫然拴着一枚成色极佳、雕工繁复的“赤金麒麟锁”。
随着苏婉磕头的动作，那金锁在脚踝骨上晃荡。
那是前天早上，林娇娇看在贺野的面子上，特意从自己嫁妆匣子里挑出来，给苏婉肚子里的孩子压惊的长命锁！
给婴儿挂在脖子上的福气物件，竟然被这女人拿来当成了脚链。
林娇娇怒火上涌，刚要开口质问。
跪在地上的苏婉抢先一步把碗往地上一搁，双手捂住肚子，张嘴就干呕起来。
“贺大哥……我胃里好难受……地上好凉，我的肚子又开始疼了……”
苏婉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贺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