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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之时,笼罩汴京旬日的阴霾彻底散尽,万里长空澄澈如洗,一轮朝日朗朗高悬,暖光铺遍整座京城。
街巷间的积水未及干透,青石板洼处积着浅浅水光,映着流云旭日,微风拂过,碎光点点摇曳。连日来湿冷郁结、人人蹙眉的压抑气息,一朝散尽,满城烟火气轰然复苏。
最先惊醒的是市井百姓。
坊巷深处,家家户户紧闭的木门次第推开。连日霖雨冲塌了不少矮垣茅檐,泥污遍地,却挡不住老百姓脸上露出的希冀与笑容。
街边摆摊的贩、推门院门晨起浣衣的妇人、挑担行商的脚夫、读书求学的寒士,乃至垂髫稚子、白发老者,他们走出房间,先是一愣。
随即仰首望着万里晴空,先是怔怔失语,片刻后,此起彼伏的欢呼轰然炸开,响彻东西南北各坊。
“雨停了!”
“没下雨了!”
“太阳,好大的太阳!”
……
州桥大街两侧,原本因连日大雨萧条的铺席都在这天清晨开门,茶坊、食店、杂货铺许多都重新开门,迎来了第一波客人。
过往的行人驻足相望,忍不住抬头看向天边的太阳,甚至喜极而泣,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想念阳光。
这半月以来的雨水实在是受够了,连日来因屋舍损毁、田地淹涝、生计受阻的愁苦,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天晴的喜悦冲刷干净。
无论怎样,只要还活着,日子就能慢慢熬下去。
一名须发皓白、年过七旬的乡间老叟,昨日还在巷口嗟叹霖雨毁田、秋收无望,此刻拄着木杖,颤巍巍抬首望天,浑浊的老泪簌簌滚。
他没有擦眼泪,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嗓音苍老沙哑,脸上满是虔诚之色,“官家昨日祈天祭祀,现在就停雨了,这都是官家诚心感天,上天怜我啊!”
身旁几名挑着菜担的农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放下肩头重担,面朝皇宫方向跪拜:“官家恩德感天,救我等人,谢官家恩惠!”
这几天雨势滔天,汴河险些漫堤,再下几日,汴梁城内外的庄稼、屋舍毁坏的更多,他们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一个粗布短衫的壮年百姓望着天空满脸敬畏,高声叹道:“有咱们官家在,这老天爷也怕了,立马就停了雨,嘿,真是没的。”
街边一个摆摊卖羹汤的妇人,一手牵着年幼的孩儿,一手抚着心口,眉眼间满是虔诚:“从前只听老人圣君在世、风调雨顺,今日算是亲眼见了!”
“官家哪里是凡人,分明是天降神明,庇佑我一家!若不是官家诚心祈雨,我们一家老,怕是要遭大灾了!”
孩童懵懂,学着大人的模样,手合十,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叨:“官家是神明!护我们平安!”
欢呼声、称颂声越聚越响,从各坊巷不断汇聚,滚滚涌向御街方向。
不知是谁先带头,对着正北皇城的巍峨宫墙,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
转瞬之间,沿街百姓纷纷追随,密密麻麻的人群层层跪伏。
受到这股情绪感染,街上的贩夫走卒、市井商贾、不分老少,纷纷双膝地,整整齐齐面朝皇宫方向叩拜。
青石板上尚有余湿,数百上千百姓伏于街头,鸦雀片刻,随即齐声称颂,声浪震天,直冲云霄:“官家仁圣!感格上天!止雨安民!千秋万岁!”
一声声称颂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响彻整座汴京。
没办法,你不得不信,皇帝本就是上天的代言人,汴京下了这么久的雨,道士和尚不知做了多少法都没用,偏偏官家出面,这雨就停了。
那岂不是,官家比什么道祖佛祖都灵验?
有身着襕衫的寒门书生跟着百姓一起跪在人群之中,眼中满是感慨,轻声对身侧同窗道:“臣读万卷史书,观历代雩祀,多是虚礼无用。”
“当今官家此次祭祀,至诚通天,雨止天晴,惠泽万民。如此敬天恤民、心怀苍生的君主,当真千古难遇,是我大宋万民之幸!”
身旁同窗连连颔首,肃然拱手:“天灾肆虐之时,百官无措,唯官家躬身亲祀,不避风雨,不尚奢靡,一心为民。天心响应,雨霁灾消,此乃实打实地功德!天下百姓,如何不感恩戴德,心悦诚服?”
巷中几名昨日还忧心灾情、惴惴不安的老者,此刻连连叩首,老怀大慰:“朝廷有此圣主,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此前坊间还有人妄议新政,如今看来,皆是无知妄言。圣君临朝,天道相助,我大宋必然国运昌隆!”
皇城之上,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旭日之下熠熠生辉。
垂拱殿外的宫阶之上,赵昊立于檐下,内侍立在两侧,远远听着御街方向传来的万民称颂之声,浩浩荡荡,不绝于耳。
微风拂动他的衣袂,嘴角微微露出笑容,他在祈天典礼上淋了那么长时间的雨,朝廷花费数万贯钱财,不就等的是这一刻吗?
至少在此刻,他在京城百姓之间的威望达到了顶峰。纵然满朝朝臣有人对他再有意见,也不敢炸刺。
身旁的内侍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恍若在看一尊神明,他弓着身子轻声回禀:“官家,宫门前百姓尽数沿街叩拜,称颂陛下至诚感天,视陛下为神明,民心尽归矣!”
赵昊微微颔首,抬头看了看天空,语气温和,“民心可贵,天道可畏。雨霁非朕之功,是上天怜我大宋生民。”
“传谕下去,即刻令三司、户部、开封府尽数出动,核查城中损毁屋舍、淹涝田地,拨粮赈灾,修缮河堤民房。”
“百姓既安,朕便要让他们岁岁安稳,年年无忧。”
宫外,万民叩拜之声依旧久久回荡,整座汴京城,皆沐天光,尽颂圣君。
……
这片风潮不仅影响到了京城,就连皇城里面的后宫也无法幸免,天时变化,覆盖四野,哪里都躲不开。
连日阴雨锁宫城,皇宫即使没有被淹,亦是潮气沉沉,琉璃瓦终日覆着一层烟雨薄雾,各宫的宫女内侍连日皆是心绪沉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慈德宫清雅肃穆,帘栊低垂,殿内燃着幽幽檀香,正中心放着一大炉炭火,用以驱散连日潮湿浊气。
向太后一身素色常服,端坐在铺着锦缎软垫的檀木凤椅上,手中轻捻一串菩提佛珠,晨起后,她便一直在为京畿灾民、为亲祀上天的官家默念祈福。
这些年,她老得越发厉害,头发快全白了,老人斑和皱纹也慢慢的多了起来,宫中养尊处优,倒让她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妇人,不死民间寻常老妇人那样愁苦。
连日大雨不休,朝野人心惶惶,她心底亦藏着几分忧惧,唯恐天灾不息,动摇国本。
正凝神祈福间,一名贴身内侍脚步轻快而入,躬身垂首,语声难掩喜色:“启禀太后,天大喜讯!彻夜阴云散尽,今日天光澄澈,连绵旬日的霖雨,已然尽数停歇!”
向太后捻珠的指尖骤然一顿,眼睛猛地瞪大,连忙起身,望向殿外,只见明朗的天光透过窗棂照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