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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鬧散盡,廊下終于重歸寂靜。
偌大的偏殿,只剩熊一人靜靜坐在地上。他緩緩撐着地面,單薄的身影愈發孤冷落寞。
我在梁上靜靜看了他片刻,确認無人折返,才悄無聲息躍下梁柱。我素來謹慎,落地不沾半點聲響,緩步走到他面前,将懷裏大半溫熱的豆沙糕默默遞了過去。
熊擡眸看我,眼底藏着驚疑與戒備。
我不善言辭,也不會說寬慰的軟話,只低聲道:“吃吧。”
他沉默良久,終究是擡手接過,輕輕攥住了那一方溫熱的糕點。
自此,燕王宮偏僻的殿宇梁上,便多了一份無人知曉的默契。
我依舊入宮覓食,只是除了為自己、為小溪,也會為熊留下一些。
熊從不主動多言,也從不問我身份來歷,只默默收下這份微弱的暖意,偶爾會在我藏身的梁下靜靜伫立片刻,似是無聲道謝。兩個身處黑暗、各有困頓的少年,在守衛森嚴的王宮裏,守着一段不為人知、乾淨純粹的隐秘交情。
再後來,熊突然不能走路了,我不知他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從那一日起,他再也沒有離開過輪椅。
一個四下無人的午後,熊擡眸望我,眼底藏着一絲微弱的期盼與渴求:“景楠,你能帶我離開這裏嗎?”
我望着他眼底難得的光亮,心頭微酸:“以我的身法,想要在燕宮侍衛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的帶走你,絕無可能。”
他眼底的光漸漸暗了下去,最終只是輕輕颔首,重新歸于沉默隐忍。
彼時年少,我無力救他出牢籠,只能在深宮一隅,盡我所能,予他幾分微不足道的溫暖。
歲月輾轉,流年更疊,燕王宮的那段少年往事,漸漸被塵封歲月,久無人提。
再後來,世事劇變,江湖動蕩。魅影門刺客煙花夜闖燕宮行刺,卻在無意中與他達成協議,硬生生将困在燕宮多年、受盡磋磨的熊,帶出了這座牢籠。
熊輾轉尋到了偏僻的棠梨村——我與小溪的避世之所。
彼時的我,早已褪去當年窮巷少年的青澀,隐居村落,低調度日。村裏人只道我只是個無依無靠、安分守己的木匠。這裏人煙稀少、遠離紛争,是絕佳的藏身之地。
而那時的熊也褪去年少單薄,周身沉澱着經年隐忍的冷沉疏離,唯獨眼底深處,還留着一絲舊時模樣。
我允他在我家中靜養蟄伏,避開所有外界窺探與紛争。
小溪自幼聽我提起過這位深宮之中的少年,歲歲聽聞,早已記在心裏,只是從未見過他的模樣。知曉眼前人便是我口中那個孤苦無依的舊友後,性子柔軟善良的她,待他格外熱忱貼心。
她知曉他半生孤苦、飽經磋磨,便事事細心照料,溫柔體貼,努力撫平他過往的傷痕。她喚他“遠哥哥”,用最純粹的善意,溫暖他滿身風霜。
那段時日,是熊半生以來,為數不多安穩平和的時光。沒有深宮欺淩,沒有人心險惡,只有鄉野清淨,與尋常暖意。
可他不是池中之物,短暫蟄伏,不過是為了暫避風波。
某個無人知曉的清晨,熊悄無聲息的離開了棠梨村,未曾驚擾任何人。
他以蕭遠之名行走世間,那是他母親的姓。我猜他心裏應當是記恨自己父親的吧,畢竟那才是将他棄在燕王宮受盡折辱的元兇。
世人皆知蕭遠陰狠孤高、殺伐果斷,步步登頂、權柄在握。
唯有我記得,他曾是深宮一隅,默默隐忍的少年。
也唯有我知曉,他最狼狽落魄的歲月裏,曾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溫柔與安穩。
作者有話說:
這是我很久以前就想寫的一章,18年了,終于寫出來了,我淚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