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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雷掉在地上,顺着倾斜的金属地板滚进了一条深深的裂缝里。
陆宴脸色骤变。
还没等他发作,苏棠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我要坐那个青铜大碰碰车!”
话音刚落,苏棠肩膀一扭。
陆宴只觉得手里一空。原本被他死死按在怀里的苏棠,骨头软得像没有关节,直接从披风底下钻了出去。
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奔前方那台正在疯狂运转的重型机械。
陆宴眼角狂跳。
前面是高速旋转的绞肉齿轮,普通人只要碰到一点边缘就会被卷进去搅成肉泥。这小鬼是在找死。
“回来!”
陆宴低吼出声,右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伸手去抓苏棠的后领。
指尖只碰到了一丝衣服的布料。
沉闷的巨响从地下传来。播种机巨大的青铜履带碾到了一块凸起的巨岩,整个庞大的机体猛地向上颠簸。
地面跟着剧烈震动。
陆宴脚下踏空,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金属地板上。
苏棠却完全不受影响。她借着地面上升的震动感,双脚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半空中,她两只手精准地抓住了一根横向伸出的青铜传动杆。
传动杆正在往上收缩。苏棠像个猴子一样挂在上面,顺着升降的力道被直接带到了机体上方。
她手脚并用,在密集的齿轮和传动杆之间灵活穿梭,连滚带爬,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播种机最上方的中央重力踏板上。
那是整台机械的控制台。
陆宴单手撑地爬起来,抬头看去。
苏棠站在那块面积两平米左右的青铜踏板上。
前方的高速齿轮正在疯狂转动,距离她的身体不到一米。刺耳的摩擦声和气流呼啸声混合在一起。
陆宴咬紧牙关,双手抠住机体侧面裸露的青铜铆钉,顶着巨大的机械震动,强行往上爬。
金属边缘割破了他的手心,血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他必须把那个不要命的小鬼拉下来。
机体顶端。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重力踏板。
踏板上刻着五个不同形状的凹槽。对应古蜀五行音律:宫、商、角、徵、羽。
这是启动密码。
苏棠抬起右脚,重重踩在左上角的凹槽上。
然后是右上角。
左下角。
中间。
她在踏板上蹦跶起来。
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三头身的小孩,在极度危险的重型机械上,毫无章法地乱跳。
陆宴终于爬到了机体边缘。他单手挂在一根粗壮的青铜管上,大半个身子悬空。
视线越过复杂的机械结构,落在苏棠身上。
她在那块踏板上左蹦右跳,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陆宴只觉得荒谬。
这台足以毁灭一个殖民地的机械怪兽,现在变成了一个幼童的大型游乐设施。
机体内部传来极度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是巨大的齿轮组在强行改道。
最前方那排疯狂旋转的倒刺绞肉轮停了下来。
接着,齿轮从中间向两边翻折。
锋利的倒刺向内收缩,退去,三排宽大、厚重、呈现铲斗状的青铜深耕犁延伸出来。
原本狂暴的杀戮姿态,转变为一种沉稳、厚重的开荒架势。
机体后方的排气孔喷出大量的白色蒸汽。
青铜履带再次转动。
这一次,速度不快,但力量极其恐怖。
播种机笔直地撞向正前方的黑岩墙壁。
坚不可摧的地幔黑岩,在深耕犁的推进下,被直接切开、翻转。
岩层破裂。
泥土翻滚。
陆宴挂在机体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
黑色的岩石被绞碎抛向两边,下方的地层深处,翻出了散发着耀眼金光的远古沃土。
金色的泥土随着履带的碾压,向后方平铺开来。
机体尾部的几个巨大青铜漏斗自动打开。
无数幽蓝色的孢子随着气流喷洒而出,精准地落入那些被翻开的金色沃土中。
孢子接触到土壤的瞬间。
幽蓝色的荧光大盛。
成片的真菌和古老植被拔地而起,顺着播种机开辟出的通道快速蔓延。
浓烈的重金属机油味,被一股极其清新的泥土芬芳覆盖。
金属风暴和岩石碎屑的地狱褪去,一条生机盎然的地下绿洲走廊就在履带后方成型。
陆宴的手指死死扣住青铜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苍白。
他看着前方不断切开岩层的深耕犁,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地下绿洲。
视线回到了控制台上。
苏棠还在那里蹦跶。
这是一种完全颠覆常理的认知错乱。
最暴力的重型机械,在最疯狂的运作下,进行的却是最原始的种田开荒。
杀戮与生机,在这台机器上完美缝合。
而掌控这一切的,是一个为了坐碰碰车在控制台上跳大绳的小鬼。
陆宴的世界观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物理打击。
播种机持续推进。
前方的黑岩层越来越薄。
深耕犁切开最后一块巨岩。
视野豁然开朗。
机体冲出了岩层,进入了一个广阔的地下空间。
无数巨大的钟乳石倒悬在穹顶之上,水滴顺着石尖砸落,在下方汇聚成一片幽暗的地下湖。
播种机的履带压在湖边的碎石滩上,停了下来。
机体内部的传动声减弱。
陆宴手臂发力,翻身上了机体。他大步走向中央踏板,一把将苏棠拎了起来。
苏棠四肢在半空中扑腾。
“我还没玩够!”
陆宴没说话。他盯着苏棠,脑子里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快速过了一遍。
不是巧合。
她踩踏板的顺序和节奏,直接改变了这台机器的操作模式。
陆宴的视线越过苏棠的肩膀,落在了踏板前方的那个青铜面板上。
面板表面覆盖的几千年灰尘已经震落。
上面亮起了一行极其古老的象形文字。
那是古蜀国的底层日志界面。
一个个发光的符号正在快速跳动,记录下苏棠刚才在踏板上踩出的所有音律密码。
字符停止跳动。
面板正中央,刻下了一枚独属于最高权限的烙印。
机器认主了。
陆宴看着那个烙印,提着苏棠后领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短刀的刀尖压在发光的青铜面板上。
刀尖摩擦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宴把苏棠拎到跟前,短刀挪了半寸,停在小孩鼻尖前方。
“踩踏板的顺序,谁教你的?”
陆宴声音压得很平,没有起伏。这种节奏通常出现在刑讯室里,
苏棠两只脚在半空晃荡,鼻尖快贴上刀刃。她抽了抽鼻子,手往背带裤的暗袋里掏。
掏了半天,扯出一张皱得发软的油墨纸。
纸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卡通图案,最上面写着大字:阳光电玩城周末大酬宾,跳舞机通关送。
“妈妈教的。”苏棠把纸往刀尖上戳,嘴巴瘪着,“跳舞机,踩中五个箭头给一朵小红花,集齐十朵换大熊。我刚才踩得不对吗?没有小红花吗?”
陆宴低头看那张传单。
上面画着四个方向箭头,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脚印示意图。
这太荒谬了。
古蜀国用来锁定战略开荒机最高控制权的十二律动音阶,被当成商场地下室两块钱一次的跳舞机步法。
陆宴把刀收回鞘内。
他伸手抓着苏棠的后脖颈,把她整个人移出机体护栏外侧。
“撒谎的小孩会被扔下去喂鱼。”陆宴看着她的眼睛,手掌松开两根手指,“我数到三。”
“一。”
苏棠两只胖手突然往上一抓,死死拽住陆宴的防弹衣领口。
脸贴上去的瞬间,眼泪、鼻涕,外加刚才吃麦芽糖粘在脸颊上的黑灰,全抹在了战术背心胸口的高分子陶瓷插板上。
“我没撒谎!”
苏棠在他胸口蹭,力道大得像是在擦黑板,“妈妈说城里坏人多,专门抓小孩扔河里!你就是坏人!你赔我的!”
陆宴眉头拧起来。
他伸手去推苏棠的额头,想把这团脏东西扯开。
机体下方的探照灯突然自动转动。
两道白光穿透热气,打在湖面上。
陆宴动作停住。
那不是普通的地下水。
整个湖泊全是由高浓度的青铜液和古老有机质混在一起构成的浓汤。
咕嘟。
湖中心冒出一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破开,白烟升腾,高温热浪冲上面板。
紧接着,金属刮擦的尖叫声在溶洞里连成一片。
水面被切开。
一只青铜材质的机械巨鸟破开液面,冲上半空。它的翅膀展开超过十米,羽毛是由层层叠叠的青铜薄片铆接而成,边缘锋利。
第二只、第三只。
转眼间,几十只巨大的机械鸟从青铜湖里钻出,盘旋在溶洞顶部的钟乳石之间。
它们胸口的位置嵌着磨损严重的红色晶石,红光自上而下扫过悬崖边的播种机。
陆宴一把把苏棠扯回机舱,甩在踏板后方。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身体压低,进入迎击姿态。
这些机械造物的体型和动力系统,远远超过现代无人机。一旦俯冲下来,青铜羽翼的切割力能把轻型装甲车撕开。
天空中传来齿轮咬合的嗡嗡声。
领头的机械鸟眼睛里的红光亮起来,光束在陆宴身上来回扫了三遍。
机械鸟发出刺耳的啼叫。
翅膀收拢,垂直向下俯冲。
气流压得陆宴额前的头发贴在头皮上。
目标明确:清除害虫。
陆宴没有硬抗,脚掌发力,侧身翻滚,撞进机体侧面的传动齿轮凹槽里。
青铜羽翼擦着机体护栏掠过,半米厚的青铜栏杆被直接切断一截,切口平整发亮。
第二只神鸟紧接着俯冲下来,爪子抓向陆宴藏身的位置,岩石被抓出几道深沟,碎石崩飞。
陆宴在狭窄的空间里闪躲,后背撞在坚硬的传动轴上,战术服的袖子被气流撕开一条口子,皮肉渗出血迹。
他想不通。
播种机已经认主,为什么防卫系统还会发动攻击?
他抽空看了一眼控制台。
苏棠坐在踏板中央,两只手里捧着半块压缩饼干,正小口小口地啃。
第三只机械鸟落在控制台前。
巨大的机械头颅低垂下来,单只眼睛里的红光落在苏棠身上。
红光上下扫描。
身高:不足一米。
携带武器:无。
系统逻辑在一秒内完成判定:极度珍稀的初始幼苗,需要全方位温养呵护。
机械鸟眼中的红光跳动两下,转为温和的暗金色。
那只巨大的青铜翅膀放平,轻柔地环绕过去,把苏棠小小的身躯圈在羽翼形成的弧形壁垒里,甚至替她挡住了上方滴落的钟乳石水珠。
陆宴在齿轮缝隙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防弹衣被刮得稀烂,肩膀带血,在这群机械鸟眼里,他是个携带危险武器的入侵害虫;而在同一时间,那个抹着鼻涕啃饼干的小鬼,被当成需要施肥授粉的庄稼苗子捧在手心。
风压逼得陆宴呼吸发紧。
他手里的刀握紧,准备拼着废掉一条胳膊强拆对方的动力核心。
“大鸟!”
清脆的声音穿透机械轰鸣。
苏棠从金属羽翼的缝隙里探出个脑袋,嘴里还塞着饼干渣,指着缝隙里的陆宴喊:“不要啄他!他是带我来买糖的,啄死他没人给钱了!”
机械鸟的动作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