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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水浑浊,泛着废土特有的油污光泽。
高分子战术靴重重踩进烂泥,灰黑色的水浆漫过脚踝,直接灌进鞋筒。陆宴没有低头看鞋,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大腿和腰背的肌肉群上。
他绷紧大腿,腰背前倾,把体重压在左肩的青铜锁链上。锁链表面布满细密的蚀刻纹路,这东西表面古旧,内里是一条生物电传导链。每当他偏离设定好的直线路线,锁链就会释放微电流,精准切断他三角肌和背阔肌的神经传导。
走不偏,退不得。
他呼出一口浊气,肺里灌满潮湿的土腥味。
身后拖着一块重达数吨的青铜石磨。石磨底部的导轮碾过废土底层的岩壳,发出极其沉闷的摩擦声。
上方五米。
三十米长的青铜神鸟收起双翼,保持悬浮姿态。神鸟颈部宽大的金属羽片互相交叠,形成一个平稳的座舱。苏棠跨坐在上面,两只穿着旧运动鞋的脚丫悬空乱晃。
她手里举着半块军用压缩饼干,嚼得腮帮子鼓起。
“爸爸,左边没翻透。”
童音穿透底层的空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指挥口吻。
陆宴没停,右脚在泥坑里找到实地,往前生生拔出半步。
苏棠咽下饼干,拿着包装袋指着下方的一块区域。
“那块石头没碾碎,扣你今晚的辣条!”
陆宴后槽牙咬紧。
辣条。
他,联合理事会高级执行官,名下控制着三个区的核心资源,现在面临被扣除劣质淀粉零食的惩罚。
他垂下视线,看着绑在身上的导电锁链。
这台古蜀机芯的系统判定逻辑非常死板。锁定高危目标,解除武装,强制劳动。苏棠拿到了最高指令权。
从被套上这根链子开始,他试过三次暴力破解。
第一次,他用腕表的微型脉冲进行干扰。神鸟重启只花了零点二秒,随后锁链上的惩罚电流翻了一倍,电得他半边身体失去知觉。
第二次,他用神经麻痹剂阻断痛觉,强行扯断链子。锁链转为物理收缩模式,卡住他的颈动脉。
第三次,他拔刀攻击神鸟的感光眼。刀刃未及目标,被自动偏导护盾弹开。
这是第四个回合。
只能靠体力拉磨。
他深吸气,跨出下一步。泥水溅在战术裤上。
陆宴的视线贴着水面下扫。
石磨前段装有两个负责导向的青铜滚轮。右侧导轮边缘卡着一块生锈的合金废料,年代久远的建筑垃圾。
他视线停顿了半秒。
他在理事会经受过严苛的战术训练,寻找机械弱点是本能。
机会来了。
苏棠还在上面吃饼干,塑料包装袋搓得直响。
陆宴右脚落向一处较软的泥坑,肩膀肌肉在发力的瞬间故意放松。整个身体的受力点瞬间失衡。
几吨重的青铜石磨失去正向牵引力,向右发生微小的侧倾。右侧导轮压住那块合金废料,整个磨盘的重心开始向外翻转。
机械结构即将卡死。石磨翻车,拉磨的判定流程会被迫中断。
“三号轴承补位!”
清脆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没有停顿和犹豫。
神鸟颈部下方的机械关节传出齿轮咬合声,一道强磁牵引光束打在石磨右侧。
失衡的磨盘被光束强行拉正,导轮碾碎合金废料,继续向前推进。
陆宴停下脚步。
他没管肩膀上重新绷紧的锁链,直接仰起头,视线越过神鸟巨大的下颌,盯着坐在上面的小女孩。
第七科专属高级机械工程术语。
废土上,只有理事会最高机密的第七科工程师,才会用这种句式下达机械补位指令。
一个七岁的废土流浪儿,刚才自然地给超古代机械下达了军工级的参数指令。
苏棠手里的饼干掉了下去。
她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大眼睛快速眨动两下,视线躲闪,看向左边布满水苔的岩壁。
空气安静。
两秒后,她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强行把声音拔高,恢复了童音的尖细。
“光头强修拖拉机就是这么说的!”
陆宴看着她,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
“两百年前的动画片。”他陈述事实,“光头强不修拖拉机,他是个伐木工。”
苏棠抓紧神鸟的金属羽毛,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最近改行了不行吗。”她撇开头,盯着下方被翻开的烂泥,“赶紧干活!再停下连饼干都没了!”
陆宴收回视线。
第七科,机械补位,光头强。
他压低重心,肩膀抵住锁链,继续往前拉。
青铜导轮切开更深处的泥层。
下方传来异响。
不是碾碎石块的声音,而是金属与某种高密度介质直接碰撞的钝响。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口发慌。
陆宴脚下被反作用力震退了半步,军靴在泥里划出一道深沟。
地面震动。
幅度变大。浑浊的泥水表面跳起密集的水珠,水珠离开水面,在半空中碎裂。
神鸟发出长鸣,双翼展开,拉升高度,躲开下方正在发生形变的地面。
陆宴解开腰间的战术扣,单手抓住右侧岩壁的一块凸起,手臂发力,跃上一块稳固的干燥高地。
下方的泥塘从中间裂开。
泥土向两侧翻滚,露出底层暗红色的岩板。
岩板呈环状排列。最中心的位置,一道强光直射上方穹顶。
光源扩大。
地下空间的温度在十秒内上升十二度,阴冷潮湿的空气变得炙热。
直径达百米的巨大轮盘从地底升起。
通体由未知金属打造,表面布满流转的光路。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岁月,表面没有任何锈蚀痕迹。
轮盘中心是一颗高速运转的能量球。
这不是祭祀死物。这是人造地核恒星。
耀眼的芒线从轮盘边缘射出。光线并不涣散,像高纯度光纤,连接到地下空间的各个结构节点。
昏暗的防空洞被彻底点亮。
各个角落的岩壁内部透出金属反光。
柔和的金光铺满地底。
模拟自然日照的光谱。光照范围覆盖整个翻开的泥塘。
焦黑的废土泥浆在强光下发生物质转化。水分被蒸干,泥土内部的污染杂质析出,表面结出一层半透明的晶体。
净化过程不需要化学溶剂,只靠光照辐射。
土腥味和腐败味消失。
神鸟在空中盘旋,飞行轨迹绕着新升起的太阳轮。
它双翼张开,金属羽片下方的储物格层层打开。
千万粒发着蓝光的微小粉尘从空中飘落。
那是远古植物的荧光孢子。
微尘落在结晶化的土壤上。
陆宴站在高处,盯着脚下。
晶体土壤裂开细小的缝隙。
青色探出头。
成片的疯狂生长。
根系扎入晶土,抽出粗壮的茎秆,顶端结出沉甸甸的穗。
青金色的稻穗。
植物的清香取代了一切味道,灌满整个空间。
不到三分钟,一百多亩地宫底层被青金色的稻浪覆盖。稻浪在热气流的吹动下起伏。
陆宴看着手掌边缘残留的泥污,看着眼前这一片人造奇观。
用纯粹的物理光照净化污染土壤,用生物引擎催熟远古作物品种。现代农业科技在这种技术面前,简陋得没有任何可比性。
陆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上方岩层传来异响。
极其轻微的粉碎声,接着是沉闷的撞击。
陆宴抬头。
穹顶西北角的防空岩板出现网状裂纹。裂纹边缘的石块往下掉。
裂纹扩大。
连环爆破声在密闭空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气浪卷着大块碎石往下砸。
红色的粉尘顺着破开的裂缝漏下来。
高爆粉尘。
孟山农业的独家爆破配方。这帮人专门对付地下堡垒,炸药里掺了能破坏生物活性的烈性毒素。
雇佣兵团炸穿了地层。
三条特种速降绳从穹顶的缺口抛下。
黑色的战术靴踩在速降绳上,快速下滑。
陆宴按住腰侧的战术刀。
他的锁链挂在身上,能源盾的电量在测试中耗光了。
苏棠坐在空中的神鸟背上,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饼干,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大洞。
大批红尘落向下方刚刚成型的青金色稻田。
红尘劈头盖脸泼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