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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九个人,中书舍人十二个,书吏三十七个。相爷一封巷、登记,这四十八个人,人人都在相爷眼里。臣想问一句,相爷疑的是谁?”
“本相不疑谁,本相只是把门开大些。”
“门开大些,进来的人便看得清,出去的人也能看得清。”
“卢阁老,你在内阁多少年了?”
“十九年。”
“十九年里,后巷那条道抬进去多少本奏本?”
“臣不记得。”
“本相也不记得。可本相知道,那一道门在十九年里,没有一个人登记过。因为那是抬文书的道,不是走人的道。”
“文书是人抬的,抬文书的人也是人。”
卢延沉默了一会儿。
“相爷,下官还有一句话。”
“说。”
“这值房的底册可不只一本。”
李玄知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值房里有一本底册,记的是每日抄了什么,抄了几卷,又是谁抄的。可这值房后头还有一间库房,库房里有一本旧册。旧册记的是哪一本,抄了两份。”
“抄两份?”
“是。”卢延道,“抄两份的,一份进御,一份留阁。留阁那一份是备查的。”
“留阁的那一份归谁管?”
“从前是方掌印管。如今是……”他停了停,“如今掌印病了半个月,没人管。”
“方掌印六十多岁了,半个月前中风抬回家里去了,库房的钥匙还在他身上。”
“钥匙在他身上,人在家里。那这半个月,库门开过没有?”
“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卢阁老,十九年来你一直在内阁。这半个月,库房里有没有人进去,你说你不知道。”
卢延的脸色沉了下去。
“相爷的意思是……下官该知道?”
“本相的意思不是这个。本相的意思是,这值房里还有一个地方本相没看,而那地方半个月没人看。”
他把茶碗放下。
“唐铮。”
“在。”
“去方掌印家里。请太医过去瞧瞧,这中风是不是真的中风。再问清楚这半个月,钥匙还在不在他身上。”
“是。”
“还有。卢阁老方才说的话,本相记住了。”
卢延一怔。
“你方才说底册不只一本。”
卢延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相爷,下官这句话说出来,下官的命便在相爷手里了。下官这半个月,怕是都睡不好了。”
“为什么睡不好?”
“因为这半个月,库房的门开过,下官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门响了三次,三次都在夜里,第三次是前夜。”
“你听见了,没去看?”
“下官不敢去看那一道门,那不是下官该看的门。看了,下官便是第一个知道的人。第一个知道的人,在这内阁里活不过三日。”
“那你今日为什么说?”
“因为下官听说了太妃的事。下官想,若宫里已经死人,我知道的事若是再不说,下一回不明不白死的人说不准就是下官了。”
李玄知看着他,看了很久。
“卢阁老。若你后头说的都是真的,本相记你一份情。”
“谢相爷。”
“可若你后头有一句是假的,本相也不问你为什么说假话。本相只会问你再说时,是说给谁听。”
卢延的脸白了一层,躬身退下。
午后,唐铮回来了,脸色很不好。
“主子。”
“方掌印如何?”
“中风是真的。左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说话也说不清。”
“钥匙呢?”
“钥匙不在他身上。属下去的时候,他家人在屋里找遍了。箱里、枕下、柜后,都没有。”
“他家人说发病那一夜有两个人来过,两个人都穿着青布短褐,说是衙门里的人来送药的。送了药后,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还替他把被子掖了一下。”
“掖了被子?本相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偷完东西还掖被子的。”
“这样的人不是贼,这样的手法叫‘办差’。他们是奉命来的,办完差便替人把被子掖好。”
“那钥匙……拿走了?”
“拿走了,前夜正是卫岐换衣裳出去那一夜。卫岐手里那只箱子,装的是他自己抄的,可他还带走了另一样。”
“什么?”
“旧册,那本记着‘抄了两份’的旧册。”
“那他手里,岂不是两样都有了?”
“一个人手里有抄本,有旧册。便等于握着这三年里谁抄了什么,又抄给谁的一笔总账。他把这笔账,送进了魏王府别院。”
申时,别院的消息回来了。
“主子。”唐铮进来,“别院那边有人进去了,一整夜没出来。”
“别院里住的是谁?”
“魏王世子。”
李玄知的手停在案上。
“世子?”
“是,五年前进的京。说是‘入京读书’,一直住在别院,今年十七岁。”
“名册上记的是‘宗室子弟入京就学’,可五年里,他一回南疆也没回过。”
李玄知站在案前,“这就对了。”
“哪儿对了?”
“这就对上了。严崇能拿魏王做旗,靠的不是一封家信,靠的是魏王的儿子在京里住着,世子是质子。”
“三年前严崇去南疆,坐在魏王对面。不用多说,只消说一句‘世子在京读书很好’,魏王便得听着。”
他把袖口理了理,“备车。”
“主子要去魏王府别院?”
“对。”
“那到底是王府别院。主子按什么名目去?”
“按什么名目?按‘宗室子弟入京就学,首辅亲往课考’的名目。”
“课考?”
“本相是太子事,兼着詹事府的事。宗室子弟在京读书,课考说起来也算是本相的差事。”
魏王府京中别院在南城一条不算宽的街上。
门脸不大,两扇黑漆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很亮。
门开着。
一个老管家站在门里,躬身,“相爷。”
“本相来课考,世子在么?”
“在,世子在书房。”
“带路。”
别院里头比外头看着大,院里一株石榴开着花。
书房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少年。
穿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束得很紧,腰上什么饰物也没挂。
他站起来,拱手,“李相。”
“世子识得本相?”
“识得。五年前进京那一日,在城门外见过一次,相爷的车从我们车边过。”
“五年了,还记得?”
“自是记得。因为那一日,我将车帘掀开了一角,刚好看见相爷的车上有一个人也在看书。”
李玄知看着他,缓缓道:
“世子这五年,读什么书?”
“读《通鉴》,读四遍了。”
“读到哪一段,读不下去?”
少年愣了一下,他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