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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听了只觉得心寒。太妃住的长春宫,太子殿下住的西暖阁都是内廷的事,内阁管不到。”
“既然管不到,那‘侍疾’那道旨,又是谁发的?”
“是御前。”
“旨是御前发的不错,可旨发下来要经通进司,要经内阁抄发。那道旨上,有一个内阁的押。”
“臣……”
“本相不是问你有没有押。本相是问你,本相今日问你这句,你答得这么顺,是因为你早想过吧。”
卢延的脸色白了一层。
“李爱卿。”皇帝在上头开口,“够了。”
“他是朕的次辅。你今日在殿上问这一句,朕若不叫停,你便要问到底,可朕今日不想问到底。”
“陛下。”李玄知躬身,“臣遵旨。”
“何忠,你起来吧。”皇帝又看向他。
何忠磕了个头,扶着地缓缓站起来。
“你有功,但朕今日不赏你。赏了你,你就是个靶子。”
“老奴不要赏。”
“从今日起,你搬出长春宫,搬来朕这里。御前有间小屋,从前是放灯的,你去守着灯。”
“守在朕眼前,谁也办不了你。”
何忠跪下去,肩一抖一抖。
“陛下。”他磕头,“老奴还有一个弟弟没入土。”
“朕知道,朕已经让人办了。棺、地、碑,都用内廷的份例。碑上刻什么?”
“刻……”何忠哽咽了一下,“刻何顺两个字,便够。”
“再加四个字,代人受过。”
殿里一片静默。
何忠被带下去之后,殿里的气氛依然没有缓和。
“李爱卿。昨日你在朕面前摆了那七样,今日你还要摆什么?”
“一句话和一个名字。”
“先说名字。”
“呼兰,西苑有一个管库的内官叫呼兰。昨日封门点名,人不在了。他从西苑后头一条二十年不用的小门出去,门后是一条水道,水道通着宫外一条沟,沟边有一辆车等他。”
“他跑了?”
“是。”李玄知淡淡应答,“他跑的时候,地上留了一道印,是漠北独有的靴底印子。”
“皮靴?”
“对。赤水驿那一夜,来的人在雪地里穿的也是这种靴。西门出去那一辆车上的第二个人,下车时也是这种靴。”
“陛下。臣这一个月在三个地方见到同一种靴。这三个地方的人,一个在北边带兵,一个在宫里下药,一个在西苑搬箱子。”
“这三个人的名字,都是呼兰。”
“他们不是三个人,他们是一个营。”
皇帝的手不由在扶手上攥紧。
“你再说一遍。”
“漠北那边,管这个营叫‘呼’字营。”
殿里,一位老臣忽然抬头。
是礼部的一位侍郎,姓陆,头发全白了。
“陛下。”他颤声道,“‘呼’字营,臣曾听过。”
“你说。”
“那是先帝时候的事了。”陆侍郎回忆了一下,“景元初年,漠北有一支营不入战阵,专做细作。他们会说汉话,会写汉字,会穿我朝的衣,会走我朝的路。”
“先帝在时,北境有一句话。‘见着穿自己衣裳的人,未必是自己人’,说的就是他们。”
“后来呢?”
“后来和议。和议那年,这一营人散了一半,降了一半。”
“降的那一半,去了哪儿?”
“不知道,史部没有记。臣当年在礼部当差,只见过一角文书。那文书上写着安置二字,下头没有写安置在哪里。”
“没有写,那就是有人安置了,没人记。”
殿里,皇帝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降了一半,安置了二十年。安置在哪里?谁安置的?用谁的银子养?为何没人记?”
“陛下,臣昨夜已经让人去查漠北那边的旧档。这一条,臣要查到底。”
“查!朕也要知道。”
议事结束之后,李玄知没有出宫。
他在偏殿等着,等一个人。
午时,唐铮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是福安。
他脸上还带着伤,走得很慢。
“相爷。”
“回来得比我料想的快,他问你了?”
“问了。小的把碗端回去,说太妃喝了半碗,睡得很沉叫不醒。他听了没说话,只把碗接过去了。”
“然后?”
“然后他叫小的走。小的一出那道门,便有人跟着小的。小的心里怕,走得很快。”
“他还在那间屋里?”
“小的不知道。小的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灭了。”
“灯灭了,那他便走了。”
“相爷,小的记住了那间屋子。”福安忽然道。
“记住了什么?”
“小的送汤的时候,从那条巷子过。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巷子尽头有一道门,门是灰的。门边有一块小石,石上刻着几个字,小的不认得。”
“刻的什么?”
“像是……‘内’字,还有一横。石上还有一道深深的槽,像是有车天天压过。”
李玄知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动。
“唐铮。”他终于开口,“内,一横。灰门,窄巷,石上有槽。”
“那是内阁的后巷。”
“内阁?”太子在旁边,声音一变。
“内阁值房的后巷。”李玄知无奈摇了摇头,“那条巷子不进人,只进文书。每日午后,各省的奏本从那条巷子抬进去。抬进去的车压了二十年,石上便有槽。”
“那他……”
“他昨夜在那条巷子里,等一个送汤的人。这条巷子只有两种人走,抬文书的人和抄文书的人。”
“走!”
内阁后巷,日头正斜。
巷子确实是窄的,两边墙很高,光只落在中间一条。
李玄知站在巷口,看了看地上。
地上有辙印,很浅,已经被踩乱了不少。
可有一段,还能看出来有皮靴留下的鞋印。
巷子尽头是那道灰门。
门开着。
门里是一间值房。
屋里桌子三张,桌上摞着一叠一叠的纸。
墙角有一口炭盆,炭已经冷了。
“这间屋,昨夜谁值的?”李玄知问。
值房里的两个书吏站起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回相爷。”其中一个道,“昨夜是卫舍人值的。”
“卫舍人……中书舍人,卫岐?”
“是。”
“他人呢?”
两个书吏互相看了一眼,“今早没来。”
李玄知走到卫岐那张桌前。
桌上很干净。
纸摞得整整齐齐,笔挂得端端正正。砚里的墨干了,砚边有一圈黑。
炭盆里,有一小堆灰。
灰是白的,很细,不像炭灰。
李玄知蹲下去,伸手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