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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资走出茶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抬手将墨镜重新戴上，然后踩着细跟短靴，沿着人行道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消化刚才那场让她极不舒服的对话。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竟然能说出那样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让她在那一刻，竟然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车子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又遇到了堵车。前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车子排成了一条长龙，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速度缓慢地向前挪动着，像是被卡在了一条巨大的、看不见的管道里，进退两难。
华明资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车流，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几乎想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大喊一声，把所有堵在路上的车都骂一遍，但她知道那样做毫无意义，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疯子，所以她只能忍着，咬着牙，把那股火压下去，一次又一次，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冰水里，发出滋啦的声响，冒出一阵白烟，然后继续忍耐，继续等待。
堵了将近四十分钟，车子才终于挪到了医院门口。助理把车停好，扶着华明资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急诊楼。挂号、排队、等待，每一个环节都慢得让人发疯，像是有人故意把时间调慢了速度，让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一分钟，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了一小时，让华明资坐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病人，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劲，所有的事情都在跟她作对，而她除了忍受，别无选择。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那片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像是被一辆看不见的车撞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幸好助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华明资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护士吵架，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难缠的病人，让整个医护团队都对她敬而远之。她咬着牙，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了一句：“麻烦你帮我换一条，我确实闻不惯这个味道。”护士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太情愿的神色，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过了一会儿，抱了一条干净的被子回来，帮她换上了。华明资看着那条新换的被子，虽然依然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但至少比刚才那条要好一些，她勉强接受了，重新躺了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睡过去。
她刚有了几分睡意，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她以为是护士又回来了，睁开眼，却发现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手里拎着一把拖把和一个水桶，走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我来拖地”，然后也不等她回应，就开始在她病床旁边的地板上拖了起来。拖把上的水显然没有拧干，在地板上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一道湿漉漉的水痕，有的水痕甚至溅到了她放在床边的拖鞋上，将那双浅色的拖鞋浸出了一片深色的湿印。华明资看着那双湿漉漉的拖鞋，又看了看那个埋头拖地的保洁阿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这个晚上变得更加漫长和难熬。
保洁阿姨拖完地，拎着水桶和拖把走了出去，留下了一地板湿漉漉的水痕和一个满肚子怨气却无处发泄的华明资。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依然亮着的日光灯，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鱼，水是浑浊的，空气是稀薄的，出口是封死的，而她只能在这个小小的、透明的、无处可逃的罐子里，徒劳地游着，游着，不知要游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那个罐子的盖子，被人从外面打开。
江小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整个卧室。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旁边——床单是凉的，苏晚已经起了很久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十点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又躺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把自己从睡梦中彻底唤醒。
昨天连夜改完那首《你看你看月亮的脸》之后，他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反复听deo，反复调整几个细节处的混音比例，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躺下。这一觉睡得沉，像是整个人被埋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餐厅，看到餐桌上盖着一只保温罩，掀开一看，是一份温着的早餐——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水煮蛋，旁边还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牛奶杯锅里热过，蛋煮了八分钟，牛奶记得喝。朵朵今天要带一幅画去学校，我送她，中午回来。”江小安看着那张便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将便签折好，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刚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接了起来，没有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平稳而简洁，像是汇报工作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老板，有件事需要跟您说一下。昨天上午，大约十点左右，夫人去了一趟东三环附近的一家茶楼，见了一个人——华明资。两个人单独在茶楼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夫人先离开，华明资在茶楼里多坐了大约十分钟，也走了。夫人离开茶楼之后，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停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离开，之后去了机场接您，一切正常。”
江小安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餐桌上那杯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牛奶上，声音很平静，但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们在茶楼里聊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到具体内容，但从观察来看，两个人的交流状态不太像普通的社交聊天。夫人全程很平静，华明资的情绪波动比较大，走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
江小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随时汇报。”
“明白。”
电话挂断。江小安将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牛奶，目光有些发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让那些信息在自己的脑海中慢慢地沉淀下来，像是一块石头被投入了水中，正在缓缓地沉向水底，搅动起一些浑浊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