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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匠人闻言有些意外,接过纸来,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文官武将提过军械改良,大多是纸上谈兵,要么费料费工,要么根本打不出来。
可目光刚落在第一条“三棱箭簇”上,他眉头便是一挑,手指不自觉抚上了纸面。
他干了一辈子箭簇锻造,如何不知扁铁簇破甲乏力?
可军中要的是快、是省,便只能将就。
可这三棱带脊的形制,只需改一改铁范,锻打起来并不费事,用料分毫未增,穿刺力道却能凭空涨了一截,遇上铁甲也能啃出个口子。
“这箭簇的形制...妙啊。”
王老匠人下意识低喃了一句,抬眼看了看李靖,见对方示意他继续往下看,便连忙垂眸接着读。
越往下看,他神色越是凝重,捏着信纸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看到弩机增设木质杠杆时,他忍不住抬手比划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算着力道增减,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妙!就加这么一根木杆,上弦能省近半的力气,射速起码提三成!不用换弩身,旧弩改改就能用,太省了!”
再看到横刀改油脂淬火时,他更是愣了半晌,随即苦笑摇头:
“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清水淬火刚猛,竟没想过用牲畜油脂缓冷。”
“这般一来,刃口韧性足了,就不会轻易崩卷,火候把握住了,根本费不了什么事,军中宰牲的油脂本就堆着没用,这不就是现成的物料?”
再往后翻,弧面甲片分散力道、浸桐油的皮绳耐磨耐潮、皮甲要害缀薄铁片做成复合甲,还有抛石机刻刻度配衡重、撞车蒙双层生牛皮防火....
一条接一条,全是在旧法子上动小手脚,却处处戳中当下军械的痼疾。
没有一样要添珍稀物料,没有一样要工匠学全新的手艺,全是顺着现有的工序稍作调整,便能实打实提升效用。
王老匠人看得入神,连炉火烧得旺了都没察觉,反反复复把两张纸看了三遍,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叹服:
“国公,这位萧郎君....真是神人啊!”
捧着信纸,指尖都有些发颤:
“这些法子,没有半分花架子,全是踩在实处的妙想!老头子干了四十年军械,竟从没想过还能这么改。”
“就说这弧面甲片,平日里只想着越厚越结实,怎就没想到弯个弧度便能卸力?”
“还有这箭杆校准槽,简单一个木槽,就能省了挑箭杆的大半功夫,射出去还稳。”
抬眼看向李靖,语气笃定无比:“国公放心,这些改法全能做!就说这三棱箭簇,今日开范锻模,明日就能出第一批成品...”
“妙,真是太妙了!”王老匠人又低头看向信纸,嘴里反复念叨着,满眼都是手艺人见了绝好法子的痴迷与振奋。
李靖见状,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原本还怕萧然年轻,想法虽好却脱离实务,如今连工坊里最资深的老匠人都这般推崇,足见这些改良全是经得起推敲的硬货。
出了军械坊,李靖片刻也不耽搁,径直策马往皇城太极宫而去。
此时日头偏西,本该是百官散衙的时辰,守门的禁军见卫国公一身风尘、行色匆匆,不敢怠慢,连忙着人通传。
不多时内侍便快步迎出,引着他径直往两仪殿去。
殿内,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兵部递上的边关屯粮奏疏,朱笔刚落下半字,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李靖大步踏入殿中,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振奋,不由挑眉:
“李将军怎的这时入宫?可是军械坊出了何事?”
李靖躬身行礼,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
“陛下,臣今日带逸尘去了城北军械坊,方才从坊中过来。”
“这是萧逸尘整理的军械改良条陈,臣已找坊里王老匠人核验过,尽数可行,特来呈给陛下御览。”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一顿,脸上满是错愕,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下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今日才带他去看了一趟,前后不过半日光景,他便整理出条陈了?”
在李世民想来,萧然即便心思灵巧,也要先摸清军中军械的底细,再琢磨几日才能拿出像样的法子。
半日功夫,别说改良思路,怕是连工坊的区划都未必能记全。
“臣起初也觉匪夷所思。”
李靖颔首,语气郑重,“可这确是实情。”
“逸尘回府后不过小半天便写就条目,臣拿到手后立刻折返工坊,找了掌事四十年的老匠人逐一核对。”
“老匠人说,这些改法全不脱现有工艺,不需新增贵重物料,只在旧制上微调,却处处切中要害,眼下工坊已经开始着手打制三棱箭簇的样品了。”
李世民闻言,神色顿时郑重起来,伸手道:“呈上来。”
内侍连忙接过李靖手中的信纸,转呈到御案上。
李世民伸手展开,目光刚落在纸首的小楷上,便微微一怔,脱口道:“这是丽质的笔迹。”
对自己这个女儿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端丽清润,带着几分女子少有的筋骨,一眼便能认出来。
随即便了然,想来是李丽质今日恰在萧府,便替萧然代了笔。
这点小事无关紧要,他目光微沉,凝神往纸上的条目看去。
起初还只是细看,越往下看,他指尖便越不自觉地叩着御案,眸底的光亮一点点盛起来。
三棱箭簇改形制增破甲之力,弩机添木杆省力提射速,横刀换油脂淬火增韧性,甲片锻弧面卸力减重,皮甲要害缀铁片做成复合甲,还有抛石机刻度配重、撞车蒙皮防火....
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连成本核算、普及周期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句虚言。
这些改良没有一样是惊世骇俗的奇技淫巧,却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李世民一口气看完两张纸,猛地抬手拍在御案上,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好!好一个萧然!这小子,还真是藏着本事,琉璃、农桑、军械,竟是什么都懂!”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回头又看向案上的信纸,笑意难掩:“难得,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