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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天策府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泥泞的庭院,耳畔只剩下暴雨的轰鸣和李謜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
回到广陵王府邸,他浑身湿淋,面如死灰。
王妃郭妙云见状,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他更衣,又奉上热姜汤。
看着夫君失魂落魄的模样,郭妙云那双美目中闪过一丝凌厉,她柔声问道:“殿下何事如此惊惶?可是那雍王……说了什么诛心之言?”
李纯木然摇了摇头,问道:“如何?太原郡公……怎么说?”
“阿爷……”郭妙云的声音异常平静,“阿爷并非放弃殿下,更非放弃郭家对嫡皇长孙的期许。这九十八万贯,是买我大唐国运的一线生机!是买长安百万生灵苟活的价钱!是买我郭氏满门颈上头颅的赎金!没有这江山社稷,何谈太子之位?何谈九五之尊?大唐在,才有资格谈皇位,若大唐不在,一切都是泡影!打败吐蕃,这比东宫之争重要百倍、千倍!一旦陇山告破,长安便是修罗场!你、我、郭氏满门,皆为刀下鬼!那时,东宫之位何在?!眼下,除了雍王,谁还有和吐蕃一战的勇气?”
“你阿爷就是为这个?”李纯更为沮丧。
“这只是其一。其二,阿爷捐纳了这么多钱,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李纯瞪大了眼睛。
“这是在告诉天下人,郭家代表的是你广陵王的态度。代表的是你广陵王的气度!让天下人看看,谁有资格当有能力、有担当的储君!”
“岳丈他……”
“殿下,阿爷最后让臣妾转告您:沉得住气,看得清大势,才活得下去!眼下保住大唐江山,才是一切未来可能的基础!否则,便是覆巢之下无完卵,玉石俱焚!这才是长安各家争相捐纳背后,最深层、最现实的考量!”
良久,李纯才缓缓抬起头。
“好了,该殿下告诉臣妾,天策府发生了什么?”郭妙云问道。
李纯猛地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颤抖:“他冷静得可怕!我和他说了大半天好话,他居然最后冷冰冰说了一句,叫我好好伺候着陛下,‘莫要被小人钻了空子’……这,这分明是在敲打我!莫非他……他知道我和窦文场、贤妃……的事?!若他先发制人,我们……”
郭妙云柳眉微蹙,旋即舒展,她轻轻拍抚着李纯的手背,冷静道:“殿下糊涂!此刻自乱阵脚,才是取死之道!”
她凑近李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李謜若真握有实证,以他的性子,方才在天策府,岂会只是言语敲打?他必然是起了疑心,却无实据,这才出言试探、震慑于你!此刻,他必定也在等,等你露出破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倾盆的雨势,语气渐渐转寒:“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心不狠,家不富!自古帝王之路,哪个不是踏着累累白骨、淌着至亲之血登上去的?如今箭在弦上,窦文场与贤妃娘娘已将连环杀局布下,我等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前怕狼后怕虎,瞻前顾后,只会被虎狼撕得粉碎!”
她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纯:“陛下日渐倚重于李謜,若再拖延下去,待他根基彻底稳固,羽翼丰满,你我恐怕难逃一死!窦公公说得对,‘药石之功’可维系现状,亦可助陛下‘龙驭宾天’!此乃釜底抽薪、扭转乾坤的唯一机会!只要陛下宾天,嫁祸宋氏姐妹,再借舒王遇刺彻底坐死李謜谋逆大罪,殿下以国之储君身份登高一呼,掌控局面,则大事可定!”
郭妙云的话语如同一剂烈性的毒酒,瞬间麻痹了李纯心中的恐惧,点燃了那深埋的野心与狠戾。
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涌起一丝病态的红晕,眼中犹豫挣扎的光芒迅速被孤注一掷的凶光所取代。
“是啊……”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一个无比疯狂、却又极具诱惑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皇上本就病重……父王也……若他们都……那,自己岂不是可以一步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