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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为霜的时辰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前一日的傍晚，院角的青石阶上还只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仿佛只是寻常的夜露。可待到第二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亮透，灰蓝色的晨霭沉沉压在矮院的瓦檐上时，那层水汽便已悄然凝成了细碎的霜花，覆在石阶、窗台以及那棵老槐树裸露的树根之上，白生生、凉沁沁的，将整个院子裹进了一层清冽的寒意里。
阿黄是被冻醒的。
它的脊背贴着藤椅底下冰凉的水泥地面，一夜的寒气仿佛顺着毛根钻进了骨头缝，使得原本就僵硬的关节更加酸涩难耐。它费力地撑开眼皮，黑亮的眼珠上蒙着一层因年迈而泛起的灰蓝色浑浊，茫然地转了半圈，才堪堪适应屋内幽暗的光线。
鼻尖下意识地在空气中翕动。
烟草味，还是那股淡淡的、经年不散的烟草味，混着老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只是今日的空气里，多了一丝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带着霜气的清冷。
它打了个寒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像是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寒冷，又像是在叹息这日复一日的空寂。它笨拙地挪了挪身子，想把蜷缩了一夜的腿伸展开来，可右后腿刚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酸麻——这是老了的标志，从前它能在护城河边一跃而起追上飞过的蝴蝶，如今连起身都要耗费好大的力气。
“咔嚓。”
一声轻响从窗外传来，是霜花压断了枯草茎的声音。
阿黄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目光透过窗缝投向院中。院墙根下的野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上凝着一层白霜，在微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几片枯黄的槐树叶被夜里的霜冻得脆了，经不住晨风的吹拂，打着旋儿从枝头掉落，砸在结了霜的青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后便滑到了阶下，再也不动。
它盯着那片落叶看了许久，眼底那层灰蓝色的浑浊里，慢慢漾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柔。它撑着前腿，后腿使劲蹬了一下地面，身子微微摇晃着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窗户走去。
它想去把那片落叶叼回来。
这是它这几个月来养成的习惯，也是它在空屋子里唯一能找到的、与老李产生联结的仪式。老李活着的时候，总嫌落叶烦人，每日都要拿着竹扫帚扫了又扫。可如今落叶成了它最珍视的东西，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都像是老李托风捎来的信物，要被它仔仔细细地叼到藤椅底下，整齐地码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把流逝的时光一片片捡回。
它走到窗边，鼻子抵在窗缝上，往外嗅了嗅。冷冽的空气灌进鼻腔，激得它打了个喷嚏，鼻尖上沾了一层白霜，凉得它缩了缩脖子。窗缝有些窄，它现在的身子虽然瘦，但头骨却大，挤了两次才勉强把脑袋探出去。
院中的景象一览无余：青石阶上白花花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碎盐。那片刚落下来的槐树叶就躺在阶下，叶面上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霜粒。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冰凉的叶柄，触感又脆又硬，不像夏日里的叶子那般柔韧。它小心翼翼地用嘴尖衔住，生怕用力过猛把叶子咬碎了，然后慢慢往后退，想把叶子拖进屋里。
可它的脚下一滑。
青石阶上的霜花被晨露浸得有些湿滑，它的爪垫还没完全适应这刺骨的冰冷，刚一着力，右前爪便打了个滑，身子晃了一下，那片好不容易衔住的叶子便从嘴边脱落，被风一吹，又滚到了院墙根下。
阿黄愣住了，黑亮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后便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它抖了抖身上的毛，试图甩掉那股滑倒带来的窘迫，然后迈着小碎步，一步一滑地朝院墙根走去。霜花落在它的爪垫上，凉得刺骨，每走一步，都会在白霜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像是它在这一院秋声里写下的、孤独的注脚。
它终于再次衔住了那片叶子，这次它学乖了，走得极慢，爪子死死抠着地面，生怕再打滑。它一步一步地挪回窗前，费劲地把脑袋缩回屋里，然后转身，把这带着霜气的叶子放在了藤椅脚下的落叶堆上。
那堆落叶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有春日的柳絮，有夏日的槐叶，有秋日的银杏，如今又添了这带着白霜的槐树叶。它们层层叠叠地挤在藤椅底下，像是一本无字的日历，记录着阿黄日复一日的等待。
放好叶子后，阿黄便重新卧回藤椅下。它把下巴搁在那堆落叶上，鼻尖依旧凑近藤椅扶手的那处凹陷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烟草味似乎比昨日淡了些，也许是天气冷了，气味挥发得慢，又或许是它自己的嗅觉退化了。它有些慌乱，更用力地嗅着，把鼻子蹭得发红，直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盈满鼻腔，它才稍稍安下心来。
“老李……”它在心里无声地喊了一声，虽然它发不出这两个音，但它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这两个字。
它想起从前下霜的早晨。老李总是起得很早，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霜。阿黄就跟在他身后，用爪子去刨那些结了霜的草叶，刨得爪子上都是泥，老李便回头笑骂：“这憨狗，霜凉，冻爪子。”然后把它抱起来，揣进大衣怀里，大衣里是老李的体温，还有那股好闻的烟草味，暖得它直想打瞌睡。
那时的霜是凉的，可老李的怀抱是暖的。如今霜还是凉的，可那个能把它揣进怀里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比刚才更急了些，吹得院墙上的枯草瑟瑟作响。几片挂在树梢的枯叶被风卷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是一只只疲倦的蝴蝶，最终无力地飘落在院中。阿黄望着那些落叶，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它很想再去把那些叶子叼回来，可它的腿实在是疼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
它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可就在它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咳……咳咳……”
它咳得弯下了腰，瘦骨嶙峋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鸣声。这是老狗常见的毛病，呼吸道老了，经不起这冷空气的刺激。它咳得眼眶发红，眼泪都逼了出来，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藤椅下的落叶上，洇湿了一小片。
它想起老李最后的那些日子，也是这样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不下腰。那时它急得在床边团团转，用脑袋去拱老李的手，用舌头去舔他冰凉的额头，可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李难受，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如今它自己也咳了，它才明白那种无助——原来病痛是这样的，它让你连呼吸都变成一种负担，让你连最爱的人都无法再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