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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鲂把酒碗搁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王司马昨晚带出城的三百人,是去做什么的?”
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张球把酒碗搁下,看着周鲂。
周鲂还在笑,那笑容依然温和,但张球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觉得这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这不对。
刚才还勾肩搭背一起唱歌,转眼就问起了兵力部署。
他想起王衡说的那些话:那几个降卒皮甲穿在里面,城门口的降卒拿着通行文书往外走,南门城楼上的弩机被拆了……
他当时醉醺醺的,没当回事,觉得王衡疑神疑鬼。一个管兵册的司马,成天查这个数那个的,疑心病重也正常。现在这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周太守,你问这个做什么?”酒意像是退潮一样从他脸上褪去了三分。
“没什么。”
周鲂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下官只是觉得好奇。将军明日就要接手皖城了,怎么反而把兵往外撤?莫非将军觉得,这皖城里有什么东西让将军不放心吗?”
张球没有说话,他盯着周鲂,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
瑟声早就停了,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炭火在陶盆里崩裂的声音,啪,一声,又一声。
屏风后面歌女绞着衣带的手指僵住了,乐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砀坐在靠门的位置,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麻绳……
他低着头看那卷麻绳,把它在手掌上绕了三圈又松开,像是在掂它的重量。
然后周鲂把酒碗搁下了,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动手!”
吴砀扑了过去。
这个老兵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
张球的刀还没出鞘,吴砀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腕,腕骨内侧的凹陷处,那里有一条筋,按住之后整只手都会发麻。
麻绳几乎在同一瞬间套了上去,吴砀用左手把麻绳从张球的腕骨下方穿过去,右手接住绳头,交叉,用力一勒,死死嵌进皮肉里。
“草——”张球的嘴刚张开,膝盖已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前一倾,脸磕在案几上,案上的碟子跳起来又落回去,汤水全泼出来,黏糊糊地摊在案面上。
厅外,后屋两侧的门同时被撞开,伏兵从房内涌出来,刀光连成一片,杀气腾腾地向前厅冲来!
火把的光从门口灌进来,照在他们手里的刀面上,那些刀被火把映成橘红色,像烧红的铁条!
廊下最先反应过来的张球亲兵只来得及喊出一声:“什么人——”
声音后半截还没出口,就被一声极短促的刀锋划过脖颈的闷响截断了。
那人直挺挺地倒下去,撞在廊柱上,顺着柱子滑到底,在青石板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紧接着院子里响起一连串短促的闷响,刀锋入肉的声音和张球亲兵们来不及喊完的怒喝混在一起,然后很快安静下来。
伏兵们踩着满地的碎酒碗走进了前厅里,靴底压过瓷片,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为首的那个伏兵肩上扛着一把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他停下来,用鞋底蹭了一下,把血蹭花了。
歌女尖叫一声,往屏风后面缩去,乐师们扔了乐器,瑟翻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周鲂!老子……跟你……称兄道弟,”
张球被按在案几上,脸压着桌面上,他的半边脸沾着泼出来的莼菜羹,鼻子上糊着黏糊糊的米糕碎屑,嘴唇上还沾着红枣皮。
他每说一个字,下巴就抬一下又压回去,脸在案面上蹭出半寸的印子。
“你他妈的……原来是个骗子!”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吼到一半被按他后背的伏兵往下一压,声音整个闷回去了,变成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
吴砀把他腰间的环首刀解下来,放在案上,往周鲂旁边推了半寸。
后者站起来,把匕首从羊腿上拔出来,羊肉最好的那部分已经被张球吃光了,剩下的是靠近腿骨的地方,筋膜偏厚,颜色也深一些。他从羊腿上割下最后一小块肉,放在张球面前的碟子里。
然后他放下匕首,整了整袍袖。方才唱歌时撸上去的袖口还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发白的旧伤疤。
“张将军,这三天的酒是真心的。下官敬你是条汉子,每一碗都是真心实意。你以为这些天你在跟谁喝酒?你在跟一个等了太久的人喝酒。”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润的调子,偏过头看着张球,鬓角边割发留下的那道细细的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但你忘了,这皖城从来就不是你的。现在,我该拿回来了。”
他把匕首搁在案角,转身朝厅门口走去,不疾不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把张将军请到厢房里歇着。好生招待好,这可是我亲兄弟哦,不要怠慢了。”
他走出去。靛蓝的袍角在门框边闪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吴砀点了点头,把张球从案上拽起来押着往厅外走。
张球被两个伏兵架着,他整个人是软的,膝盖打不了直,两条腿在地面上拖,靴尖蹭着地砖上的汤水和碎瓷,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嘴里还在骂,可声音已经哑了,他的骂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一声门板关上的闷响给彻底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