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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县令抬起头,向来敏拱了拱手:
“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律判决。”
来敏站起来,一只手按着膝盖,一只手指着堂下那块空青砖:
“慌唐!《尚书》有言,‘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死者亲属一个不到,你对着空气喊三声,就算传过了?杜明府,《周礼》所载五听三讯之道,便是如此教的么?”
“来公,丞相有《蜀科》,明文规定,传唤三次而原告不到,可以缺席审理。来公曾在汉中任职,自然知道律法。”
杜县令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看着来敏,
“今日堂上可不是本县不让原告来,是本案根本就没有原告。死者无籍无亲属,按律无人可代为原告。他的父亲张平按律是逃兵,当斩。来公,你说,他会来吗?”
来敏的嘴唇动了动,手指还指着那块空青砖,但指尖已经没了力气。
杜县令把案卷往前推了半寸。
“来公,本县断案十六年,每一案都是这样断的。传唤三次,给被告说话的机会,援引律法条文,宣判。每一步都按程序走,每一步都没有错。但《蜀科》能管的只有户籍上的人。”
他把案卷往旁边挪了半寸,露出,在籍户数”。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无籍者,律法管不了。这不是本县不想管,是丞相的律法没让本县管。”
来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堂外走去:“荒唐,简直就是荒唐!”
走到院子里,来敏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突然长叹一声。
天还是灰黄色的,扬尘从驿道那边飘过来,落在他的帽子上。
书吏将证词收好,退到一旁。
诸葛瑾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来,对杜县令拱了拱手。
“那有劳杜明府了,子瑜告辞了。”
杜县令从案后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拱手回礼。
“使君慢走。本县按律宣判,问心无愧。此案无论拿到哪里去说,本县都是这个判法。”
诸葛瑾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堂外走去。
来敏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都沉默着,并行慢慢走出了府衙。
走过了县衙门口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时,诸葛瑾却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听一个从蜀中回来的商旅说起过一件事。
说那年汉中有个屯田的老卒,饿得受不了,偷了军营里一袋麦子。
按《蜀科》,盗军粮者当斩。
案子报上去,所有人都觉得这老卒死定了。结果公文到了丞相府,诸葛亮把案卷看了两遍,提起笔在旁边批了几个字。
他没有按律判斩。他只是把案卷发回去,让郡里重新核查:查那老卒家里还有几口人,去年交了多少粮,为什么当了屯田卒还吃不饱。
查完之后,他给那老卒多分了半亩地,免了他家当年的赋税,然后把那袋麦子算作了春耕借粮,秋收后还仓即可。
案子就这么结了。《蜀科》上的“盗军粮者斩”,被自己的弟弟一笔带过。
没有人会说丞相枉法,因为他是诸葛亮。
诸葛瑾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诸葛亮可以用自己的良心在律法上开一扇小窗,但蜀中又有几个诸葛亮?
律法永远比人活得更久啊。
它不会变通,不会心软,不会看到堂下那块空着的青砖地时皱一下眉头。
它只会日复一日地、机械地运转下去,把每一个没有户籍的人挡在窗外,把每一个杜微困在窗里。
来敏见他不说话,偏过头来问了一句:“子瑜,你在想什么?”
诸葛瑾把目光从石狮子上收回来。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丞相当年在汉中放了一个盗军粮的老卒。”
他顿了顿,“那老卒若是在杜微手里,大概是活不成的。”
来敏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驿馆的方向走,真好吃。身后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在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