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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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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瑜,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诸葛瑾说。然后他把车帘放下了,把那片血泊关在了帘外。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驿道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诸葛瑾闭上眼,眼前却还是那个画面:那只碎了的手,和一块被血泡透的麦饼。

马车走了没多远又停住了,不是前方堵路,是车夫在停车。

诸葛瑾听见车夫骂了一声“他妈的”,然后是下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又过了一会儿,车夫回到车辕上,隔着车帘对里面说:

“使君,有个疯婆子硬蹲在路中间拣草,我挪了半天才绕过去。”

诸葛瑾掀开车帘一角。

那个裹着破头巾的妇人蹲在路边,还在拣车前草的嫩叶。她的手指很稳,一片一片地掐,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的事。

她旁边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男人怀里抱着一个没有气息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发了霉的麦饼。

她拣好了一把车前草,拢成一堆,站起来,走到男人身边,伸手去接那个孩子。

男人没有松手。她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第四根的时候,男人的手松开了。

她把孩子的尸体横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脸上的血,擦得很仔细,把糊在眼角的血泥一点一点揩掉,然后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贴了一小会儿。

她的嘴唇在动,在对孩子说话。风吹散了话音,诸葛瑾没有听见她说的是什么。

他只看见男人听了这句话之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男人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驿道另一侧,军粮车队还在缓缓移动。

牛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混着车夫的吆喝和鞭子抽在牛背上的脆响,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粥棚的草席吹得哗啦哗啦响,那几枚五铢钱还散落在驿道的碎石间,被扬尘一层一层地盖住,慢慢地,就看不见了。

马车重新上了官道,来敏又睡着了。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和来敏均匀的鼾声。诸葛瑾靠着车壁,没有闭眼,也没有掀车帘。他只是听着那些声音——牛铃、鞭响、风、鼾声、车轮。

然后,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诸葛瑾忽然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粥棚下,那个拿树枝刮锅底的孩子还在刮。

锅底早就干了,树枝刮在铁皮上,发出一声声尖锐而干涩的吱吱响,比牛铃更远,比风声更细。

那个孩子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锅底还有一层糊了的米汤,刮下来舔一口,能不再饿。

诸葛瑾没有掀开车帘去看。他就那么靠着车壁,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远,最后被山体挡住,被风吹散,被牛铃声盖过。

彻底听不见的时候,马车已经拐过了弯道。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的嘎吱声,和来敏均匀的鼾声。

窗外是剑阁三月的灰黄色天空,扬尘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袍子上,他也没有拂。

他还在想那个孩子。

蜀中百姓过得苦,汉中的地叫屯田占了,青壮被抽去运粮打仗,剩下的人连一块发霉的麦饼都要拿命去抢!

直百五铢刮了一遍又一遍,刮到五铢钱在这里花不出去。严刑峻法之下,一个孩子的死居然是“常有的事”!

但他能嘲笑蜀汉吗?

他不能。

因为诸葛瑾想起武昌城外也有流民。想起江东那些衣冠赫赫的世家大族——顾家、陆家、朱家、张家……

他们把地圈成庄园,把人口隐匿在部曲里,连孙权的户册都查不清他们名下到底有多少人。

朝廷没钱打仗,吴王也铸钱啊,钱越来越不值钱,他急眼了就抄家,抄完张家抄李家,抄完李家再安抚顾家。

这些年,江东的账比蜀中要更烂。

诸葛亮好歹还会在剑阁施粥,可吴王的粥棚又在哪里?

他想不起来。

因为江东的世家从不施粥。

施了粥,流民就留在田庄附近不肯走,就成了庄园主的麻烦。

武昌的驿道两旁,白骨于野,没有人会在那里蹲下来拣车前草,因为连车前草都被人啃光了。

诸葛瑾苦笑,是啊,自己没有资格替蜀汉的百姓难过。

他坐在马车里,穿着体面的袍子,带着护卫,从驿馆到驿馆,从官邸到官邸,他看到的是顾雍的茶、陆逊的棋、孙权的诏书……

自己好像永远坐在马车里,被扬尘呛得睁不开眼睛。

马车颠了一下,车轮大概碾过了一块凸起的碎石。

来敏的鼾声停了一拍,又续上了。

诸葛瑾听着车轮的嘎吱声,忽然想起了一首诗。是自由很久以前听过的,曹孟德写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觉得此人是奸雄,诗里全是枭雄气。

此刻在这条灰黄色的驿道上,那几句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一字一字,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他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袍袖,他把目光从车帘上收回来,什么也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