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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十二大美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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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也嫉妒。

因为客人买账。

舞厅这个地方,客人买账,就是真本事。

她当年也是这么一步步被捧起来的。

最早的时候,谁又把她当回事呢?

一个唱曲的丫头,站在台侧等机会,有时候一晚上轮不上两首歌。

后来张爷看中了她,给她换旗袍、配乐队、安排报纸捧场,才有了“天鹅”这个名号。

她不是不知道感恩。

她这些年留在沪西大舞厅,除了钱,也是因为习惯。

在这儿,伙计见了她喊一声天鹅姐,领班给她留最好的化妆间,客人送来的花篮、礼物、帖子,都会先过她的手。

更重要的是,她在这地方攒下了人脉。

法租界的医生替她母亲看病。

市政府里有人替她弟弟安排了差事。

这些都不是单靠唱歌能换来的。

换个地方,重新认人、攀关系,重新看人脸色,太麻烦。

所以杨杰开价的时候,她心动过,却没真想走。

两倍出场费,美钞结算。

这话听着诱人。

可她不缺那点钱。

她提涨薪,也不是真要跟张法尧撕破脸。

白了,就是要个台阶。

只要张法尧象征性涨一点,再几句漂亮话,她就把新约签了。

她甚至想好了辞。

张少待我有情分,我天鹅不是忘本的人。

多漂亮的一句话。

既全了面子,也全了里子。

可偏偏,张法尧迟迟不给准信。

哎!

天鹅正发愁,庆福走了过来。

可天鹅现在看见他,心里莫名一沉。

她放下可乐,脸上挤出笑意相迎:

“庆总。”

“张少那边……有话了吗?”

庆福像是刚想起来,拍了拍额头: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

“涨薪的事,我已经跟张少提过了。”

天鹅眼睛微微一亮:“张少怎么?”

庆福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张少,最近舞厅跟丽金那边打价格战,酒水往下压,花销往上走,账面上吃紧的厉害。”

“大家都不容易。”

“你的事,他心里有数,只是想让你这边先缓一缓。”

天鹅脸上的笑僵住了:“缓一缓?”

庆福点头:“对,缓一缓。”

天鹅压住火气:“庆总,上次张少亲口过,今晚一定给我个满意答复。”

“我不是不懂事的人。”

“可丽金那边一直来人,我这边总有个法。”

庆福脸上笑意不减:“此一时彼一时嘛。”

“张少也有张少的难处。”

“你是舞厅老人了,更该体谅他。”

天鹅心里凉了半截。

体谅。

这两个字最没意思。

有用的时候,你是台柱子,是招牌,是沪西的脸面。

该给钱的时候,就让你体谅。

她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庆总,我想见张少。”

“我亲口跟他谈。”

庆福面露歉意:“不巧了。”

“张少刚才喝多了,已经走了。”

天鹅愣了一下。

她刚才明明看见张法尧还坐在楼上。

虽然隔远,可那身西装,那抽雪茄的姿势,她不可能认错。

庆福当然也知道她看见了。

可他走了,就是走了。

天鹅心口一堵:“这样啊。”

庆福点了点头,又关切道:“你脸色不太好。”

“今晚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

“后面还有几首,我让人顶上。”

天鹅抬眼看他。

过去她唱完一首,张法尧、庆福恨不让她再唱三首。

客人不喊散,她不能下台。

后台领班更是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生怕她嗓子不舒服。

可现在,她手里还剩好几首拿手曲子没唱。

庆福却让她早些休息。

这句话,比拒绝涨薪更狠。

它没有骂她,没有赶她,也没有威胁她。

可意思清清楚楚。

你不唱,也有人唱。

你不在,舞厅照样热闹。

天鹅看向台上。

十二个年轻女人刚跳完一段,领舞的那个抱着花篮,笑满脸明媚。

台下有人扔了一叠钞票上去。

过去,这样的钱,是在她脚边的。

天鹅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沪西大舞厅的招牌。

现在才发现,招牌可以换。

只要有人肯砸钱,肯捧,肯写稿,肯让男人们新鲜,谁都能被挂到门口。

她把可乐瓶放回桌上:“那我先走了。”

庆福笑道:“慢走。”

“路上心。”

天鹅没再话,拿起手包,转身走了出去。

庆福望着她的背影,再看看台上十二大美女,心头不禁感慨。

森哥真特么鬼才。

就没有这货干不成的事,搞不定的人。

十二大美女一出手,天鹅不走也走了。

他快步上了楼梯,回到了贵宾间。

张法尧站在窗边叼着雪茄,冷冷看着天鹅离开的背影。

他脸上没有半点心疼,反倒透着几分报复后的痛快:“怎样?”

“这贱人怎么?”

庆福低声道:“张少,她还拿着架子呢。”

“一定要见你,亲口谈涨薪签约的事。”

张法尧冷笑一声。

“跟我谈?”

“她也配?”

刘发宝坐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粗声道:“要我,张少还是太给她脸了。”

“换成我,抽她两个耳刮子,她就老实了。”

张法尧点头笑道:“没错。”

“这种贱婊子,就晾着。”

“你越上赶着哄她,她越觉自己金贵。”

“让她冷一冷,她才知道谁是主子。”

庆福附和:“张少是。”

张法尧坐回沙发,学着杜月笙在茶馆里的派头,抬手虚空点了点:

“这人呀,最怕不知道满足。”

“你给她一口饭,她想要一碗。”

“你给她一碗,她就想坐到你桌上。”

“所以,不能一味给甜头。”

他抽了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签约可以。”

“涨薪也不是不行。”

“但给她这颗枣之前,让她挨几棍子。”

“否则她怎么会知道蜜枣的甜?”

“此方为驭人之道。”

庆福马上端起酒杯,满脸佩服:“张少高见。”

刘发宝也跟着吹捧:

“张少这话,真有大人物气派。”

张法尧被两人捧飘飘然,愈发意。

如今父亲好事将近。

张家若是再上一层楼,他张法尧自然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少爷。

他学会用人。

学会驭下。

有城府,有手段,有气象。

眼下天鹅这事,不正是他练手的好机会吗?

一个舞女都管不住,将来怎么管更大的局面?

张法尧越想越觉自己像杜月笙了。

他手一背,指了指台下:

“十二大美女这牌子,要继续捧。”

“报馆那边打点一下。”

“明天我要在报纸上看到沪西大舞厅新招牌艳压全场。”

庆福笑道:“已经安排了。”

“明天几家报都会有稿子。”

“标题我都让人拟好了。”

“沪上新艳,十二金钗。”

张法尧眉头一皱:“十二金钗?”

庆福立刻改口:“张少不喜欢,那就叫十二大美女。”

“通俗,响亮,客人一听就记住。”

张法尧这才满意。

“对,就叫十二大美女。”

“别整那些酸不拉几的词。”

“客人来舞厅是快活的,不是听书的。”

刘发宝哈哈一笑:“张少英明。”

庆福也笑着碰杯。

两人的杯沿轻轻一碰,皆是暗喜。

张法尧这傻叉。

还真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天鹅。

天鹅这种女人还是很吃香的,唱功、台风都是一绝,已经有一票固定的听众。

至于十二大美女,庆福就粗粗让她们包装了下。

哪能真调教,送给张法尧当摇钱树。

没有里子,再好看,多看几天客人也就厌了。

偏偏张法尧还觉自己深通驭人之术。

呵呵。

要森哥今晚顺利的话,天鹅明儿就该在丽金大舞厅开唱了。

……

天鹅出了沪西大舞厅,站在路边。

黄包车夫蹲在不远处,见她出来,立刻站起身招呼:“姐,坐车不?”

天鹅刚要开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窗下。

王学森冲她打了声招呼:

“天鹅姐,好巧。”

“去哪儿?”

“我送你一程。”

天鹅怔住,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王少?”

她很早就认识王二少了。

过去她还没红就在舞厅里见过王学森。

那时的王学森还是常来花钱的阔少,出手大方,话好听,身边总有漂亮女人围着。

上海滩的舞女,对这种男人记格外清楚。

没睡过,不代表不熟。

更何况如今的王学森,比从前更让人惦记。

白玫瑰那首歌已经唱红了整个上海滩。

大世界里,多少客人就是冲着那首曲子去的。

天鹅私下听过,也学过两句。

她嘴上白玫瑰不过是运气好,心里却清楚,那首歌是真好。

一个舞女想红,光有嗓子不够。

有一首能让人记住的歌。

王学森能给白玫瑰写,就可能给别人写。

再了,他现在还是李世群身边的红人,76号的审讯室主任。

这样的男人,上海滩没有几个舞女能拒绝他的邀请。

天鹅心里的阴霾,突然被掀开了一角。

她拢了拢披肩,脸上重新浮起笑:“王少怎么会在这儿?”

王学森一本正经道:“路过。”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路过很准。”

天鹅忍不住笑了一下:“王少爷现在可是大忙人,哪有这么巧的路过。”

王学森笑道:“上海滩这么,有缘的人绕两圈总能碰上。”

“上车吧。”

“站在路边吹风,容易把嗓子吹坏。”

“你这嗓子坏了,不知多少人晚上睡不着觉了。”

天鹅心里浮起一丝暖意。

刚才在沪西大舞厅,她已经觉可有可无。

可王学森一句话,又把她从那种难堪里拉了出来。

她还是有人惦记的。

她还是值钱的。

至少王二少还买她的账。

天鹅没有再扭捏,走到车边。

王学森亲自下车,给她打开了副驾驶,迎了上去。

车门关上。

王学森没急着开车,递给了她一颗糖:

“薄荷糖。”

“润润嗓子。”

天鹅看着银盒里整齐的糖块,迟疑了一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味在舌尖化开。

她心情好了些许:“谢谢王少。”

王学森笑道:“老熟人了,别这么客气。”

“你以前在喜乐门唱《夜来香》的时候,我还给你送过花篮。”

天鹅眼睛一亮:“王少爷还记?”

“当然记。”

王学森叹了口气:“那天我花了八块大洋,送了两个花篮。”

“结果你谢幕的时候,看都没往我这边看。”

“我伤心多喝了三杯酒。”

天鹅扑哧一笑:“王少爷冤枉人。”

“那天台下人那么多,我哪里看清。”

“再,王少爷身边一直不缺美人,我哪敢乱看。”

王学森摇头:“这话不对。”

“美人分很多种。”

“有的好看,但记不住。”

“有的开口唱一句,就让人记好几年。”

这句话,她爱听。

比杨杰的两倍美钞更让她心动。

钱能买首饰,买房子,买药。

可一个唱歌的女人,最怕别人忘了她的声音。

“王少爷真会哄人。”

王学森发动汽车,顺手在她的黑丝美腿上摩挲了几下:“准确来,我只哄值哄的人。”

天鹅没有躲闪,红着脸道:

“王少,我想听句实话。”

“我是不是快过气了?”

“真的,我最近心里老发空,变的不再自信,晚上莫名惊醒。”

“像是活在未知的恐惧里。”

“我总有种感觉,自己要被抛弃了。”

王学森侧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天鹅勉强笑了笑:“没有。”

“可有些事,不用别人。”

“今晚我们台上新来了一批姑娘,客人很喜欢。”

“庆总也,我累了可以先歇。”

“以前他们可舍不让我早走。”

到最后,她声音低了下去。

王学森心里明白。

自己的“毒招”奏效了。

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就会急着找地方证明。

这时候伸手,最稳。

王学森脸上却不露半分。

他认真看了天鹅一眼:“天鹅姐,你知道舞厅里什么最便宜吗?”

天鹅怔了怔。

“什么?”

“新鲜。”

王学森淡淡道:“今天来一批长腿,客人喊新鲜。”

“明天来一批白俄舞女,客人也喊新鲜。”

“后天换成日本艺伎,还是新鲜。”

“可新鲜这东西,过最快。”

天鹅没有话。

王学森继续道:“招牌不一样。”

“招牌是客人喝醉了,还能记住名字。”

“是报纸上写一行字,别人就知道是谁。”

“是你站上台,灯一亮,乐队还没起,

他笑了笑。

“沪西舞厅今晚再热闹,客人明天跟朋友吹牛,还是会,我昨晚去沪西看见天鹅了。”

“你不在,他们什么?”

“看了十二个女人扭腰?”

“这种话,不够体面。”

天鹅眼眶微热。

她知道王学森在哄她。

可这哄人的话,暖人心窝,把她破碎的体面,一点点的弥合了。

她忽然觉委屈。

“可张少不这么想。”

王学森笑道:“张少年轻。”

天鹅看了他一眼:“王少爷也年轻。”

王学森叹道:“所以我一向不装老江湖。”

“年轻人装老江湖,容易露怯。”

天鹅没忍住,又笑了:“王少爷,你今晚真是路过?”

王学森耸肩一笑:

“当然。”

“我若专门来等你,岂不是显我很不矜持?”

天鹅眼波轻轻一动。

这话已经很明白。

她不是傻子。

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她不讨厌。

人和人之间,谁不是互相算计?

王学森至少话好听不是吗?

这就够了。

天鹅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王少爷要送我去哪?去你家,还是我家?”

王学森反问:“你想去哪?”

天鹅想了想:“王少爷安排吧。”

王学森摸着她的美腿道:“去你家吧,我家有老虎,会吃人的。”

“行啊。”

“我正好想知道白玫瑰的是真是假。”

“万一我伺候的好,某些人心情好也送我一首歌,我岂不是也能吃一辈子。”

天鹅不是扭捏之人。

王学森帅气、有才。

再者,她现在也需要解压,这无疑是一场完美的邂逅。

王学森就更不急了。

先谈感情后谈事,往往有事半功倍之效。

感情吗。

那不都是做出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