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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厅东南角,靠近消防通道的僻静隔间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是舆情监测部的底层数据清洗组,俗称“扒粪组”。
隔间里没有香槟也没有蛋糕,只有四台主机风扇在嗡嗡作响。
二十四岁的实习生任满戴着一副掉了漆的黑框眼镜,
左边腮帮子鼓着一块刚塞进去的冷煎饼,右手握着鼠标,正在做今晚十点半的例行跨平台原生词云抓取。
任满划开后台监测软件,绕过微博热搜榜上的商业推广词条,
直接导入豆瓣国产剧组、虎扑影视区、红书、B站杂谈区和贴吧这五个活人聚集地的实时数据包,
剔除合作机构名单与粉丝团固定话术,提取普通路人的原生发帖。
“嗡——”
进度条走到了100%。
任满咽下嘴里的煎饼,点开了左侧第一个生成的【《深巷》20:00-22:30全网去水军化真实讨论分析表】。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张稀疏得有些刺眼的折线图。
任满愣住了。
他把脸往二十一寸的液晶屏前凑了凑,伸手推了推眼镜框。
在鹅厂和裤厂前台显示8,426万播放量的庞大基数下,按照行业常规的千分之三自然讨论转化率,
这会儿全网各大野生论坛里,关于《深巷》第一、二集剧情的真实路人发帖量,至少应该在两万五千条以上。
可此时此刻,他屏幕上的去水军化统计栏里,真实路人主帖总数只有可怜巴巴的:
【1,412条】。
不仅数量少得离谱,任满点开右侧生成的“高频核心词云图”时,更是眼皮直跳。
正常一部悬疑剧开播两时,词云图正中央最大的几个字,
必定是“凶手是谁”、“死者身份”、“某某细节恐怖”、“反转”这类强剧情钩子词。
但在《深巷》的真实路人词云图上,被抓取频次最高的五个词依次是:
【质感】(489次)、【下雨】(412次)、【抽烟】(387次)、【好慢】(756次)、【先养养】(910次)。
至于第一集第十二分钟出现的那个派出所人事调动支线、以及第二集末尾才露了半张脸的浮尸案,
在整个豆瓣和虎扑影视区里,讨论帖加起来居然不到三十个!
“不对啊……机房接口掉线了?”
任满喃喃自语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
随手点进了豆瓣流量最大的【国产剧吃瓜中心组】(成员98万人),
手动在组搜索框里输入了“深巷”两个字,按最新发帖时间排序。
页面刷新出来。
第一页拢共二十五个帖子。
排在最上面的前十八个帖子,标题清一色是:
《理性涛一涛,深巷开篇这个两分半钟的长镜头到底牛在哪里?》
《截图存证,廖凡生这几场无台词眼神戏直接预定明年白玉兰!》
《看惯了多反转的快餐剧,还能静下心看严肃悬疑吗?》
任满只是扫了一眼发帖人的ID后缀和主页动态,
不用查后台工号表就知道,这十八个帖子全是合作M机构旗下签约达人发的定制安利帖,连配图的水印裁切尺寸都分毫不差。
他滑动鼠标滚轮往下拉,好不容易在第19条和第22条看到了两个活人常驻号发的帖子。
点开第19条:《有人在看深巷吗?进来聊五毛钱的》。
主楼只有一句话:
“摄影确实牛逼,就是一直在下雨,廖叔抽了三根烟了还没看到死人,有坚持看完第二集的剧透一下后面燃起来没?”
发帖时间是21:15,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多时,底下总共只有四条回复:
1楼:“同问,看到擦遗像那段有点犯困,先切出来刷会儿豆瓣。”
2楼:“粉丝群前两集是慢热铺垫时代背景,建议先静音挂在后台给廖叔冲完播率,等下周更新到八集再连着看。”
3楼:“+1,平板已经在客厅挂上了,等养肥。”
4楼(水军号):“电影级质感值得细品!心浮气躁的人看不懂周导的镜头语言!”
再往下,就没人回帖了。
整个帖子冷清得像深秋半夜的马路。
任满不信邪,又切进直男聚集的虎扑步行街影视区。
置顶热帖倒是有一条刚被钞能力顶上去的《如何评价〈深巷〉首播两时狂砍8400万播放量,算不算给内娱成本网剧上了一课?》。
里头一二百楼全是水军在复制粘贴周教授的那组拉片对比图。
可一旦跳出这个充了钱的置顶帖,整个影视区的前三页版面里,
连一个讨论《深巷》案情走向的野生帖都找不着。
八千四百万的账面播放量,在全网活人社区里砸下去,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安静得就像有几百万台没有灵魂的机器在后台空转!
任满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咽了口唾沫,将这张空荡荡的《深巷》真实词云图截图保存,
起身绕过工位隔板,快步走到外间舆情监测组长马朝阳的办公桌旁。
马朝阳这会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皮椅上,左手端着一碟刚分到的黑森林蛋糕,
右手拿着手机在公司大群里抢许磊发的庆功红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马哥。”
任满弯下腰,把手里打印出来的去水军化报表递到马朝阳手边,声开口:
“十点半的第一轮全网野生社区清洗数据出来了。
《深巷》那边的前台播放量虽然过了八千四百万,但……有点不对劲。”
马朝阳刚抢到一个六十六块钱的手气最佳,正美着呢,
眼皮都没往报表上,用塑料叉子铲了一大块奶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八千四百万还有啥不对劲的?鹅厂和裤厂的服务器都快被咱们挤爆了!”
“服务器接口正常,问题出在活人讨论度上。”
任满伸出食指,点在报表中央那行【1,412条】的数字上,声音压得很低:
“马哥您看啊,刨除咱们合规投放的达人帖和主演粉丝团建帖,
过去两个半时,五大活人社区里讨论《深巷》的野生路人主帖才一千四百多条,
连正常S+大剧首播及格线的二十分之一都摸不到。”
“而且……而且我刚去豆瓣和虎扑人工核查了一遍,几乎没有人讨论第一集和第二集的案情。
真实路人高频词里排在前二的是‘好慢’和‘先养肥’,
就连廖凡生好几个千人核心铁粉群里,大家也都在号召把平板静音挂在后台空跑流量……”
任满越声音越:
“马哥,咱们这八千四百万的播放量里头,
怕是有很大一部分是开屏广告误触和粉丝静音挂机刷出来的死水数据,真正的路人观众好像根本没看进去……”
“啪!”
马朝阳手里的塑料叉子重重拍在蛋糕纸盘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
他拧起眉头,斜着眼睛瞪了任满一眼,伸手把那张报表往桌角一推:
“任满,你来公司也快半年了吧?怎么还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学生气!”
马朝阳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拿出一副老江湖的派头,
指着外头宣发大厅大屏幕上红彤彤的庆功海报训斥道:
“你懂什么是严肃悬疑剧吗?
那可是周鹤年执导的《深巷》,跟短视频里三分钟死一个人的快餐剧能一样吗?”
“周导的戏向来讲究慢工出细活,前两集是在铺陈时代肌理和人物弧光!
主线连环杀人案要到第三集、第四集才正式铺开,前两集本来就没有那种一惊一乍的廉价噱头,
路人看完在细细品味,没去论坛发那些一惊一乍的水帖,
这不恰恰明咱们剧的格调高、受众成熟稳重吗?!”
任满张了张嘴:
“可是马哥,一千四百条也太少了,要是路人都切走了,明天晚上第三、第四集的自然留存率……”
“留存率有鹅厂和裤厂的S+级首页大焦点图兜底!
有廖凡生和王庆祥几千万的国民度撑着!
用得着你一个清洗数据的实习生瞎操心?”
马朝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跟媒介部主管碰杯笑的许磊,压低嗓门警告道:
“前些天集团经历了什么,你都忘了?
现在赵总和许总好不容易靠《深巷》打了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全公司上下都在庆功!
你倒好,拿着一张什么狗屁清洗表跑去泼冷水,你是想触许总的霉头,还是想明天一早卷铺盖滚蛋?!”
任满被骂得脖子一缩,镜片后的眼眶有些发酸,攥着报表边缘的手指紧了紧,声道:
“马哥,我没想泼冷水……
我就是看隔那个《灵魂摆渡》的后台曲线怪吓人的,怕待会儿十二点桃厂更新延时算法的时候出意外……”
“《灵魂摆渡》?”
马朝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端起桌上的冰可乐喝了一大口:
“你是那个开播两时热度才八千多、现在正在微博上被周教授那三十篇拉片长文按在地上摩擦的卖部?
他们连买热搜的钱都掏不出来,能出什么岔子?”
任满没有争辩。
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回自己那张紧挨着隔断的办公桌前,
弯腰握住鼠标,将屏幕上被最化的第二个监控窗口
——【竞品《灵魂摆渡》20:00-22:35跨平台全网原生舆情实时抓取面板】,直接最大化拉满了整个二十一寸显示器。
“马哥,要不您自己过来看一眼吧。”
任满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发紧的干涩:
“从晚上八点四十二分第一集播完那一刻起,一直到现在十点三十五分……
他们在全网没买过一个热搜词条,也没投过一个水军工号。”
“我们挂在豆瓣、虎扑、红书、B站和微博实时广场上的五路抓取端口,
刚才因为涌入的野生主帖太多,连续报了三次缓存溢出警告。”
马朝阳原本还翘在办公桌沿上的二郎腿停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刚想开口再骂两句“大惊怪”,
眼角余光却无意间扫过了任满屏幕上那团正在疯狂蠕动、红得发黑的动态图像。
马朝阳脸上的嗤笑僵住了。
那块二十一寸的旧液晶屏上,20:00到20:40这四十分钟里,代表《灵魂摆渡》跨平台原生讨论量的折线,
可时间轴一跳到20:41第一集片尾曲切入的节点,
那根红线旱地拔葱,呈九十度直角直接撞穿了十万级刻度顶格!
紧接着,在21:25分第二集《色戒》播完的节点上,已经冲破顶格的红线再次迎来二段核爆!
【20:41-22:35《灵魂摆渡》去水军化野生主帖总数:418,920条!】
【每分钟新增原生讨论帖峰值:6,400条/分钟!】
【跨平台热词云团状态:红色高危井喷!】
在那张密密麻麻、几乎要撑破屏幕边框的巨大动态词云图上,
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关于“工业质感”、“摄影机参数”的场面词,
全是一个个带着鲜活痛感与极致兴奋的野生剧情热词:
【红衣学姐意难平】(8.4万次)、
【可怕的是人心】(7.9万次)、
【赵吏太帅了】(6.5万次)、
【色戒照镜子吓尿】(6.1万次)、
【第一集封神】(5.8万次)、
……
而在屏幕右下角的流量迁徙监测框里,
一条无比清晰的绿色箭头正从【鹅厂/裤厂跳出用户池】源源不断地抽血,
顺着各大微信群、朋友圈和论坛安利帖的裂变链路,如万川归海般疯狂灌入桃厂的播放端口。
“这……这不可能!!”
马朝阳手里的半杯冰可乐“啪”地脱手砸在地毯上,褐色的甜水溅湿了他的西装裤管。
他整个人从皮椅上弹了起来,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两步冲到任满的工位前,
双手死死撑住显示器两侧的塑料边框,眼珠子几乎要贴到那串四十一万八千条的原生主帖数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