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158章 蜡封(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宋先生沉默了。

周先生此刻开口:“太傅这一手,是替韩家求一个败得不那么难看的结局,不是求活路。”

韩元正缓缓点头。

——

再三沉默之后,宋先生开口:“太傅,既然如此,亮出这些东西的人,不能是您自己。只要您亲手亮出来,便等于认了私藏旧案证据之罪。”

“是。”韩元正颔首,“所以我不能亲自动手。”

“那……”

“借太子之手。”韩元正缓缓道,“昨夜婉儿替太子带回五个字,借势,不交权。太子要逼宫,朝堂必乱。我借这只匣子给他,让他在养心殿内,当着陛下的面把这些东西抖出来。亮出时,他可以胁迫陛下退位,重立他为储;若陛下不肯,这些证据便会传到天下人眼里。皇室与韩家一起身败名裂。”

“那时韩家……”

“反咬太子。”韩元正平静开口,“太子盗走韩家旧档,以先朝丑闻威胁君父,这是大不孝、大不忠。韩家可以借此替自己撇清一层。当然,撇不撇得干净,还要看陛下手里还剩多少力气。可至少,韩家还能为自己留一线。”

宋先生半晌才轻声道:“太傅,这一手高明。”

“不是高明,是太脏。”韩元正苦笑道,“我自己也不愿亲自做,所以必须借太子的手。”

宋先生闭了一下眼。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韩元正这些年为太子布下的许多棋,原来都是为了替今日这一手铺路。太子这一生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太傅手里留到最后一刻才用的一柄刀。

“太傅……”宋先生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沉重,“太子若知道这只匣子里真正装的是什么,还肯不肯做这个掷出匣子的人?”

“不知道,便不会问。”韩元正缓缓道,“我会把这只匣子原原本本交到太子手里。太子只需要知道,此物是一份足以压住陛下的韩家旧物。他不需要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也不该知道。”

——

韩元正又道:“三日后入夜,崇文殿前偏厢,我亲自见太子一面。届时,我会告诉他在养心殿何时、何处把匣子掷出来。”

宋先生问:“何时动手?”

“陛下缠绵病榻,这一手不能拖。”韩元正道,“今夜叫罗独过来见我。明日布置东宫禁军换防。后日由邱夫人那一线暗中递信给几位摇摆不定的朝臣,替他们留一个不上朝的理由。第四日清晨,逼宫。”

宋先生抬眼:“太傅,朝堂之外还有几股不可控的势力。沈家那位姑娘,怎么办?”

“她若动,你与周先生替我挡住她。”韩元正道,“我知道她这两年在京中布了不少暗桩。沈家,萧令仪那条商路,陆青云的庚字营旧部,这几道线,我心里都有数。我已经替你们各自分好了。”

他说着,从案侧取出三页薄薄的纸。一张递给宋先生,一张递给周先生,最后一张留给自己。三张纸上都写满了细密的小字。宋先生与周先生各自接过,缓缓看完之后,脸色一时都变了。纸上写着韩元正这两年查到的沈家与顾北辰所布暗哨,每一处的位置、人头、出入时辰,全都列得分毫不差。

宋先生心里最后那一点犹豫,也在此刻彻底落定。他知道,韩元正已经将这一手布到了极尽。若此刻退缩,等韩家这份密档抛出去之后,他自己也活不了。

——

宋、周二位起身告退之后,韩元正缓缓合上那只旧匣,将那沓三十年前的旧档重新封在里面。

待韩乙送两位先生出府之后,韩元正独自在书房中又坐了许久。他的视线落在匣盖上那道旧裂之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闭了一下眼。

他这一辈子算过的账数不胜数。朝堂上的,户部里的,北境上的,还有永州那一桩旧账。可他从未真正替自己算过一次账。今日,他终于替自己,也替韩家,算了一次。

算到最后,他很清楚——韩元正这一生,也就到这里了。

他睁开眼,将那只匣子重新搬回书架最顶层。随后替自己倒了半盏淡淡的老酒,独自饮下。

——

午后,京城的天色又一次沉了下来。北面的云压得很低,雨虽然没有真正落下,却把城南那条不起眼的小巷映得一片潮湿。一位左颊带着旧刀疤的中年男子从巷口走过。他身披一件普通的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柄用布裹住的旧刀。他走得很寻常,与城南任何一个贩夫走卒没有两样。只是熟悉他的人会注意到,他走过那条巷子时,没有在任何一户店门前停过半步。

他直接到了韩府后门。

韩乙已经立在门内等他。两人对视一息,没有交谈。韩乙将他引入韩府内书房。

韩元正坐在案后等他。案上那只旧匣已经回到书架顶上,此刻只摆着一壶热茶。

“罗独。”

“主子。”罗独单膝跪下。

韩元正望了他一眼。这个人,韩家养了二十年。三十年前永州旧案那一夜,韩元正的恩师杨之甫被害,便是这双手亲自动的。罗独那年二十岁,也是在那一夜,左颊多了那道刀疤。那是杨之甫临死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

“起来吧。”韩元正缓缓道,“今日有一桩事要你去办。比当年永州那桩事,还要重三分。”

罗独抬起眼来。他这一双眼,自杨之甫死的那一夜起便是冷的,三十年里没有真正暖过。他低声道:“是,罗独领命。”

——

同一时刻,将军府的书房内,沈明珠与秦嬷嬷对坐在灯下,正细细议着昨夜柳青衣送来的那份口信。沈明珠没有着盛装,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短襦。她手边摊着一张自己亲手绘制的京城暗桩分布图。

秦嬷嬷坐在她对面,右手里习惯性地握着一块磨刀的粗石。她今日没有磨刀,只是借那一点粗粝的触感,让自己的心沉下来。她缓缓开口:“姑娘,柳姑娘昨夜所言若属实,东宫今日起怕是要有动静。”

沈明珠点了点头。她的指尖在图上慢慢划过东宫北侧那条偏巷,又划过东宫与韩府之间几处暗线相连的地方。她轻声问秦嬷嬷:“嬷嬷,柳姑娘去年开春替我探到的那句‘第三套’,你还记得吗?”

秦嬷嬷点头。

“她那时只听到半句。”沈明珠的指尖停在图上一处空白,“那半句是——太傅手里还备着第三套。再多的,便没有了。这半年里,我为这半句话查过三回,周先生那边,宋先生那边,还有韩府几位老幕僚那里,我都试探过。三回都没问出半个字。那时我便知道,这一手,韩太傅藏得很深。”

她抬眼看向秦嬷嬷。

“昨夜太子妃从韩府出来时,周先生与宋先生都没有在书房。今日早晨,周、宋二人同时被召入韩府。”沈明珠将笔尖落在图上那处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这一次,第三套恐怕要用了。”

秦嬷嬷眉峰轻轻皱起:“姑娘,这一手到底是什么?”

沈明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去年我替顾北辰推过两种可能。一种,是韩元正手里握着一份能动摇朝廷根基的东西,可能是先帝留下的密函,或是某桩旧案的证据。另一种,是韩元正要在朝堂上把顾北辰反咬成野心家。那时我分不清哪一种更接近真相。”

她缓缓将笔搁下。

“嬷嬷,明日起,你替我做几件事。第一,让陆叔派两个人日夜守着东宫北侧偏门那处茶寮。这两日凡是有人从北侧进出东宫,尤其是带匣子、带卷宗的人,一律记下。第二,让翠竹替我送信去松涛阁,告诉殿下,我今夜要见他。第三……”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三,从今日起,我练刀的时辰改到寅时一刻。每日一个半时辰。”

秦嬷嬷望着她,许久没有出声。她与这位姑娘一道走过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沈明珠的刀已经练得很扎实了。秦嬷嬷心里明白,再练下去,也不过是要她在身上多磨出几层能扛住生死关头的茧而已。她缓缓问:“姑娘是觉得,这一次京城的事,你要亲自动手?”

沈明珠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她低声道:“嬷嬷,这一次京城的事,我未必会亲自动手。可第三套若真是冲北辰来的,那一手一旦抛出去,就会让他百口莫辩。我得先替他把京中的桩子收一收。能收的先收,收不动的,便由我自己提刀替他守一守。”

秦嬷嬷望着她许久。她这一生很少在人前流露心里的柔软,可这一刻,看着面前这位自己从小带大的姑娘,她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了一丝骄傲。她轻轻点头,应了一声“是”,退出书房。

——

夜又深了一层。檐下起了风,把回廊上的一盏绢纱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两下。沈明珠坐在灯下,将那张京城暗桩图缓缓折起,收入案下的暗格。她站起身,走到书房窗前,推开一条缝。夜色里,京城的灯火一点一点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夜雨过后特有的潮凉。这股风并不重,却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在灯下轻声对自己说:

“北辰,这一回,我先替你动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