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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执政跑得快,回来的时候,皇帝还能正常话,只是发烧,而太后离得远,从中堂回来以后,却发现皇帝已经烧的胡话了。
这个情形,莫太后五雷轰顶,三位执政也都如遭雷击,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太医面沉如水,只能先上白虎汤退烧。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只是加深了皇帝此番得的疟病比较严重的印象,都依然不会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中午开始发烧,白虎汤灌入之后,下午稍微退烧,可皇帝并没有像昨日那般慢慢缓过来,反而开始四肢抽搐,目光游离,似乎陷入幻觉。
太医和道人当时就懵了,他们经验丰富,如何不晓得这样子?这样子怎么看起来,看起来好像许多人死前看到鬼神接应的症状?
这不对吧!
太后更不好了,她近在咫尺,反复拉著儿子的手带著哭腔来喊:“阿子,阿子你应我一声!”
然而皇帝始终没有回答,没有再一声:“阿娘且去。”
三位执政也不敢话了,赶紧再喊人。
傍晚的时候,九位执政汇集于皇帝榻前,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因为皇帝已经昏迷不醒了,而太后则喊得嗓子都哑了。
所谓兵法最高境界,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当此局势,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司马昱,心中素来有主见的王彪之,心思灵巧繁复的高崧,坚持儒教真理的范汪,崇通道家福报的郗愔,严守礼法的孔严,在人生最得意阶段的高柔,自诩后顾无忧的周闵,擅长寻机而上的顾悦之,此时全都茫然。
只能让皇后去劝皇太后歇一歇,皇帝肯定还能醒,皇帝一醒,他们马上让皇太后过来看。
现在这么喊,对皇帝休息来未必是好事。
但是皇太后坚持不走,只是怕影响到皇帝,闭上了嘴而已。
九位执政守了一夜,眼看著外面又开始下雨,而且一直下到天明,时间来到了标准的五月廿二日,可皇帝还是一直不醒,却是心下慌乱如万马奔腾。
只有太后褚蒜子,用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在那里拉著皇帝的手,反复来喊:“阿子,你听到了吗?你应一应啊。”
到了中午,皇帝非但没有回应太后,反而开始体温下降。
太医摸著皇帝的脉搏,心虚的都不敢话,最后,几乎是一路感受著皇帝的脉搏越来越弱,体温越来越低,在午后迅速死亡。
这位皇帝,两岁登基,做了十七年的皇帝,全程经历了桓温的扩张与强大,经历了石赵的灭亡,经历了北燕的崛起,经历北伐过程中各类离奇的胜利与失败,并在自己执政之后,导演丶最起码参与了一系列失败的人事斗争,惹出过许多次政治危机。
然而,他没有被桓温篡位,没有找到机会模仿高贵乡公,甚至没有因为刘乘的讽刺去试著淋雨,更没有如一些人期待的那样,从一个长在深宫妇人之手的皇帝,变成一个成熟的懂得进退的帝王。
都没有。
一切的一切,都终止于一场非常常见的疟疾。
只不过,他是急性脑型疟疾。
从第一天不适之后,五日内迅速死亡。
以至于今天不在场的所有人,到现在反而都不敢断言这是疟疾了。
但都无所谓了,这就是这个时代很多人的命运,如果他不是皇帝,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甚至,他是皇帝,最后时刻一直喊著他“阿子”的,也只有他的“阿娘”。
这倒是与城南那些穷汉又是一模一样了。
当晚,郗超获得了这个讯息,然后如几乎所有得到这个讯息人的第一反应一样,去反复看他爹那潦草的笔迹,然后素来亢亢如郗嘉宾也懵了。
到了午夜,其人才依照本能,写了一封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的信,连夜发船向上游送出讯息,送完之后,又连夜喊来正准备这两日动身去找刘乘的桓伊,准备让对方将这个讯息口头带给刘乘。
另一边,桓伊同样懵住,他反复向郗超确认,甚至索要了郗愔与郗超的原件来看,然后依然将信将疑,却又在离开郗超后寻到弟弟桓不才,他让弟弟明日一早从容登船回建康,尽可能的验证讯息,然后确定讯息后,就立即去吴郡找他和刘乘。
吩咐完毕后,其人连夜登船,顺流而下。
只留下郗超陷入到巨大的沮丧之中,桓温怎么这个时候回江陵啊?!
且不郗超陷入沮丧,只桓伊,其人先是顺流而下,却过建康而不入,过江乘也不入,一直在天亮,方才从京口登陆。
他在这里寻到了张重,吃了一顿汤泡饭,索要了九匹马,两个随从。
他与这两人约定好,如果自己中途累垮掉,或者受伤,其余两人必须要将他背包里的东西带给刘乘。
背包里,是他手写的一张纸卷,内容非常简单——中领军郗愔转郗超,陛下因时疫疟瘴,暴疾而亡于廿二日下午。
随即,其人沿著运河大道,疾驰向南。
自京口至吴郡,二百九十里。
桓野王没有创造什么奇迹,他又累又慌张,而且马术也不是很精,一天才跑了八九十里,到了傍晚的时候,他已经决定,明日一早,干脆让这两个信使带著背包先一步出发。
然而,就在他尝试在运河畔的一处市集内投宿休息的时候,却在这里听人起了吴郡境内运河沿岸人头的事情。
其人几乎是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然后立即离开集市,让两个随从与他一起趁著最后的余光冲向了晋陵县,并在这里找到本县县令,也是昔日在寿春的熟人刘悝。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十万火急,要对方连夜遣本地熟悉道路的人,将包裹送到无锡,然后连续传递,务必以最快速度送到吴郡刘乘手中。
刘悝虽然不明所以,但到底是北面做惯了军务的,立即依言而行。
于是乎,五月廿四日下午而已,透过桓伊丶刘悝丶刘阿干连续遣人昼夜不停地接力,这个包裹成功从刘阿干下属的一个什长手中转入到了刘乘手里。
这个时候,周遭人已经不在啃甘蔗了,因为甘蔗已经完全下季了,大家都在吃甜瓜和带盖井水镇著的杨梅。
大概是这些水果经常吃,所以几乎所有人都被那个什长坚决要求亲手递给刘乘的态度而稍微吸引了一点注意力。
和之前传递渠道的郗超还有桓伊一样,刘阿乘看完纸条后,第一反应是要验证桓伊的字迹,可能是一路上的潮气弄得字迹洇开,他越看越不像。
然后他又陷入到了一时的,复杂的科学辩证记忆里——疟疾这么厉害的吗?
要知道,他今天上午就已经收到了来自于高柔的,并不是很急促的讯息,是皇帝可能得了疟病,还尚书台那里的正常公文会正常的晚一些验证他的讯息。
结果尚书台的公文没到,先给他来了个这么的“验证”。
大约在一刻钟内,在周围人越来越奇怪的目光中,他还是强迫自己放弃多余的丶无效的情绪,归于基本的理性。
没必要想这么多,他可以在接下来的时间内,用各种各方向的渠道来验证这个资讯,而且这期间,只要他没喊出来什么造反之类的话,或者直接调动什么兵马,就算是有一些举止离谱的动作,对应的政治后果他也都能够承担……实际上,即便是再胆大的计划,在他折回建康的路途中都不至于显露无疑,而那段时间,足够他验证讯息了。
但与此同时,他必须要以这个讯息属实为本,好好利用好这个疾速送达的巨大讯息,以获取到最大的利益。
皇帝死了,很可惜。
毕竟,一条人命没了,他阿娘该多伤心。
那么然后呢?
北伐大业,土断工程,上游下游,西府北府,羌氐羯匈奴鲜卑,哦,还有汉人,还有侨族土族,士人流民。
蒋干那句话怎么来著,他狡猾!
此外,蒋干还有一句话没,但是此时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知道——他胆大包天!
“谢公。”环视了在场所有人一圈后,刘乘忽然站起身来,用了一个比较敏感且严肃的称呼,喊了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你随我来一趟,咱们私下一件事情。”
王坦之在内,周围人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对,但并没有谁失掉名士风度,更不可能有人猜到这里面写了什么。
转到外面,刘乘驱赶了正在啃甜瓜的那些年轻士人和晚辈们,他们一哄而散,躲在了较远处,却也都好奇看著这一幕。
谢安将蒲扇插到脑后,从容接过纸条,然后和刘乘一样,在扫视完一眼后,开始本能翻动这个纸条……只不过,刘乘是在辨认字迹,谢安更像从这里找到什么画押之类的东西。
而就在谢安本能想笑著否认的时候,刘乘轻声开口了:
“桓野王写的,他当时应该跟嘉宾一起在历阳,按照刚刚那什长所言,他应该是连夜坐船到京口,然后靠著沿途的官府丶军队,昼夜不停传递过来的,这样的话,时间刚刚好……若是谢公你有来自于建康,陛下在廿日那天得了疟病的资讯,那恰好是一个验证,而未必是冲突……再了,咱们是做惯了军务的人,总要从最糟糕的可能计划起来,对不对?”
谢安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如得了疟疾一般,忽然牙齿不自觉抖了一下,脸也发白。
再然后,其人动了一下脚,试图往前走一步,却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这个时候,刘乘伸手扶住了他,并伸出另一只手来,言辞恳切:“谢公,东山先生,我心已乱,还请你救我一救。”
聪慧如谢安,这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转过弯来……不是,谁要救谁?
……—我是救一救的分割线……—
五月,丁巳,帝崩于东斋,无嗣。
——《魏晋春秋》.孙盛
五月,癸丑,大司马归江陵,丁巳,帝因疟瘴,速崩于建康,无嗣。
——《汉晋春秋》.习凿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