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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朝廷的眼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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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六年,六月二十六。

消息是沈青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陆晏刚从火器作坊回到中军石屋,尚未坐稳,沈青便推门进来了。沈青素来不显山不露水,可这回他进门之后先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将一封信搁到帅案上。

“大人,京里来消息了。“

陆晏将信拆开来看。信是沈青在京师那条商号暗线传回来的,写得隐晦,用的是生意行话。翻译过来只有两句话——都察院有一名巡按御史,已从京师启程,经由济南府南下,预计七月上旬抵达登莱,名义是“巡视海防“。

陆晏将信纸折好,搁回案上,面色没什么变化。

“这个人叫什么?“

“姓周,名世安,字慎之。天启五年的进士,如今在都察院挂着山东道监察御史的衔,正七品。“沈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查过此人的底细——不是东林,也不是阉党余脉,算是个中间派。为人谨慎,办差四平八稳,不冒头也不落后,是个典型的循吏。“

“谁派他来的?“

“名义上是都察院例行巡视。但属下那边传来的话说,是兵部那头有人递了条子。至于兵部里到底是谁在意咱们,暂时还没摸清楚。“

陆晏沉吟了一会儿。

巡按御史巡视海防,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明朝的都察院一百一十名监察御史,分十三道轮流巡按各省,查吏治、察军务、纠弹不法,权力不小。但话又说回来,登莱这个地方刚经过一场大乱,满目疮痍,朝廷派人来看看也属正常——不看反而才叫奇怪。

问题在于“看什么“。

如果只是走个过场,那好办。登莱巡抚衙门那边招待一通、写几份冠冕堂皇的报告递上去便是了。但如果这位周御史不只是走过场,而是带着任务来的——比如,有人想知道那个盘踞在长山岛上的海防游击,到底是个什么成色——那就得仔细应对了。

“他什么时候到?“

“照脚程算,七月初十前后。先到登州府见巡抚,估计在登州待三五天。咱们长山岛……属下估摸着,他迟早要来一趟。“

陆晏站起身,走到门口望了望外面。暮色中的长山岛码头上停着十二条战船——另外三条跟着齐五跑巡航去了。码头后面的山坡上,火器作坊的烟囱正冒着青烟,隐隐能听到锤声。再往上走,校场上赵长缨还在带着亲卫营操练,口令声随着海风远远传来。

这些东西,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绝不能让外人看到全貌的家当。

“沈青,你去办三件事。“

陆晏转过身来,目光清冷如水。

“第一,从明天起,火器作坊的产出减半摆放。多余的枪炮全部转入山洞库房,用草席盖严实了。孙先生那边我去说,你盯着搬运的事。第二,水师战船留五条在码头上,其余的分散开来——有几条拉到北面的小港里藏着,有几条拉到莱州沿海的渔村码头上寄泊,总之不能让人一眼看出咱们有多少船。第三,校场上的操练照旧,但把编制方阵缩一缩——来人看的时候,只出一个营的人马,另外的人拉到岛后面去练。“

沈青一一记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晏的语气缓了些,却更加郑重,“那位周御史到了之后,由我亲自接待。接待的规格要到位——不是铺张,是恭敬。一个从五品的游击迎接正七品的御史,规矩上我低他半格不算错,但姿态上要再低一格。让他觉得我是个知道分寸的武夫,有点本事但没什么野心,恭顺守矩,不足为虑。“

沈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属下明白。大人是要他看完了回去写一份——不痛不痒的折子。“

“就是这个意思。“陆晏淡淡道,“折子写得太好,朝廷会觉得咱们值得拉拢,往后隔三差五地要人要船,麻烦没完。折子写得太差,朝廷会觉得咱们没用,万一哪天要裁撤海防,头一个拿咱们开刀。最好的折子,就是让看的人觉得——哦,这地方有个小军头,守着几条破船,不成气候,但也还算老实。“

沈青拱了拱手:“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出门,脚步无声地消失在暮色里。

——

七月十三,巡按御史周世安抵达登州府。

在登州待了四天,见过新任巡抚陈应元,巡视了登州城的城防和卫所,检查了几处被孔有德叛乱毁坏后尚未修复的仓廒和衙署。第五天,他带着两名随行书吏和四名护卫,乘一条官船渡海来到了长山岛。

消息传到码头的时候,陆晏已经换好了那身半旧的游击官服——正五品的补子,用青色织锦缀了一只白鹇。这身官服还是去年领了札付之后新做的,平时压根不穿,今天是第二回上身。

他领着范福、周栋,在码头上恭恭敬敬地迎候。

官船靠岸,周世安在书吏的搀扶下走上栈桥。

陆晏第一眼的印象——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量不高,面容清矍,蓄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七品獬豸补服,虽然在船上颠了半天,官服仍然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他的目光不算犀利,但自有一种阅历沉淀出来的沉稳。

果然是个循吏——不是来找茬的愣头青,但也不是好糊弄的草包。

“下官登莱海防游击陆晏,恭迎周大人莅临视察!“陆晏迎上前去,抱拳深揖,姿态放得很低。

周世安还了半礼,面带微笑:“陆游击不必多礼。本官此来不过是例行巡视,替朝廷看看登莱海防的情形。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客套话说得四平八稳,一字不多一字不少。陆晏心中暗暗点头——跟沈青说的一样,这是个不犯错的人。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了薄酒粗茶,请大人先歇一歇,明日再看也不迟。“

周世安也不推辞,随着陆晏往岛上走去。

陆晏安排得极为周到。住处是提前腾出来的一间石屋,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换了新的。饭菜也不铺张——四菜一汤,有鱼有肉,份量十足,用的是寻常粗碗大盘,不见一件精细器皿。酒是从蓬莱买来的本地黄酒,不算上等,但也说得过去。

范福在旁边伺候着,嘴甜手勤,把周世安身边的两个书吏也招待得妥妥帖帖。

席间陆晏频频敬酒,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恰到好处——聊的是登莱海防的艰难、岛上条件的简陋、朝廷对海防武备的重视、他本人“竭尽所能、不辱使命“的决心。言辞恳切,态度谦恭,像足了一个在偏远之地埋头做事、一心报效朝廷的基层武官。

周世安听得频频点头,偶尔问几句——兵员几何、饷银从何而来、海面上有无海寇滋扰——陆晏一一作答,答得不紧不慢,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精心裁剪。

“下官手下有兵勇七百余人,连同水手桨夫不足千数。“陆晏说着,面上带了几分惭色,“说来惭愧,粮饷大半要靠岛上自耕和海边渔获来补,朝廷拨下来的饷银实在杯水车薪。好在弟兄们肯吃苦,这才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