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走到舆图前,指着淮水以南的一片区域。
“师父,此次南撤的百姓,有五万五千之众。这些人该如何安置,弟子有些想法。”
韩潜目光一闪,点点头:“来听听。”
祖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弟子以为,这些百姓不能分散安置,也不能集中安置。”
众人一愣。
不分散,也不集中,那怎么安置?
祖昭指着舆图继续道:“分散安置,这些人就会被各地豪强瓜分,变成佃户、奴仆,失去军籍民籍,将来北伐也用不上。集中安置,五万五千人聚在一起,粮草供应、秩序维持都是难题,容易生乱。”
韩潜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安置?”
祖昭道:“以屯田为单位,分片安置。每五百户为一屯,设屯长一人,副屯长两人,由百姓推举。屯中百姓,按丁授田,每丁五十亩,两年内免税。两年之后,按亩纳粮,三成归公,七成归己。”
韩潜眼睛一亮。
祖昭继续道:“屯田之外,设军户。每户出一丁,编入乡兵,农闲时训练,农忙时务农。每屯设一队乡兵,五十人,由退伍老兵担任队正。有事则战,无事则耕。”
祖约忍不住问:“这样能行?那些百姓愿意?”
祖昭点了点头:“叔父,这些百姓都是从胡人治下逃出来的,最怕的就是再被奴役。咱们给他们田,给他们自由,让他们自己管自己,他们只会感激,不会反对。”
韩潜沉思片刻,又问:“粮草呢?五万五千人,一年要多少粮?咱们的屯田能供得上?”
祖昭指着舆图上几处。
“淮水以南,有大片荒地无人耕种。弟子曾经看过,土质肥沃,水源充足,只要开垦出来,只需一年就能自给自足。两年之后,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供应军粮。”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些百姓来自谯县,本是中原人,种田是把好手。只要给他们牛、种子、农具,他们比任何人都会种。”
韩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舆图,看着祖昭标出的那些屯田点,看着那些详细的规划——哪处设屯,哪处开渠,哪处建仓,哪处置堡,一一分明。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深思熟虑。
“昭儿,”他缓缓开口,“这是你自己想的?”
祖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弟子在军中这些年,看师父练兵,看王司徒治民,看温大人理政,心中一直琢磨。此次北上,亲眼见了那些百姓的日子,又亲眼见他们南撤时的艰难,便想,若能把他们好好安置,将来必是大用。”
他没有的是,这些想法,有一部分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那个时空里,有人用这样的法子安置流民,屯田养兵,最终成就大业。
但他不能。
韩潜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越来越亮。
祖约在一旁道:“大哥,昭儿这法子,确实可行。咱们寿春周边的荒地多的是,只要有人肯种,不出三年,粮草就不用愁了。”
韩潜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好。就按昭儿的办。”
他看向祖昭:“昭儿,此事既是你提出来的,便由你去做。我给你五百老兵,一千石粮食,五百头牛,一千套农具。三个月内,把屯田的事办起来。”
祖昭一愣:“师父,弟子刚当上百夫长,又要去管屯田?”
韩潜看着他,缓缓道:“你当百夫长,是赏你过去的功劳。让你去办屯田,是看你将来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五万五千人,不是数目。安置好了,是北伐的根基。安置不好,是祸乱的根源。昭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祖昭沉默片刻,郑重抱拳:“弟子明白。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
韩潜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今夜好好歇息。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众人起身告退。
走出将军府时,夜已深。
寿春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天上的星月还亮着。
魏璜跟在祖昭身边,忍不住问:“公子,你真要去管屯田?”
祖昭点了点头。
魏璜挠了挠头:“那可没意思,种地有什么好玩的?”
祖昭笑了笑,没有话。
吴猛在一旁道:“你懂什么?那些百姓是跟着咱们出生入死回来的,交给别人管,公子能放心?”
魏璜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祖昭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
韩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内,可他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五万五千人,安置好了,是北伐的根基。”
根基。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龙形玉佩,月光下,玉龙温润,仿佛还带着先帝掌心的温度。
“陛下,您让臣去洛水边看看。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夜风吹过,带来淮水的潮气。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