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时,祖昭勒住了马。
淮水横在眼前,波光粼粼,水鸟翔集。北岸的渡口边,黑压压站满了人,旗帜飘扬,刀枪如林。
吴猛策马上前,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激动道:“公子,是咱们的人!是北伐军的旗号!”
祖昭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在队伍最前方。
那里立着一员将领,身披玄色披风,腰悬长剑,正朝这边张望。
隔着三四里地,看不清面目。可那身形,那站姿,祖昭再熟悉不过。
“叔父。”他轻声唤道,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九百多骑紧紧跟随,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烟尘。
渡口边的人群也动了。那员将领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迎了上来。
两军越来越近。
祖昭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祖约,他的叔父,镇北将军。
四十多岁的人了,鬓角已有白发,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激动和欣慰。
“昭儿!”
祖约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祖昭也跳下马,单膝跪地:“叔父!侄儿……”
话没完,已被祖约一把拉起,紧紧抱住。
“好!好!”祖约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活着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
祖昭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开。
周围的将士们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话。
良久,祖约才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发红。
“黑了,瘦了,也高了。”他拍了拍祖昭的肩膀,“这一个月来,吃了不少苦头吧?”
祖昭摇了摇头,笑道:“侄儿不苦。苦的是那些百姓。”
祖约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九百多骑。
那些人浑身尘土,满脸疲惫,却个个眼睛发亮,腰杆挺直。他们看着祖昭的眼神,满是敬佩和信服。
祖约心中暗暗点头。
这一个月来,昭儿在淮北做了什么,他已经从陆续回来的斥候口中知道了大概。杀赵贵,灭胡骑,烧粮仓,斩阿多木,三渡汴水,二战雍丘,带着几百人在胡人的地盘上兜圈子,硬生生拖住了一万多追兵。
十六岁。
这孩子才十六岁。
“都起来吧。”祖约扬声道,“你们跟着昭儿出生入死,都是我北伐军的好儿郎!今夜进了寿春,好酒好肉管够!”
九百多人齐声欢呼。
祖昭却问:“叔父,百姓呢?都过河了?”
祖约点点头,指着南岸:“昨日就开始渡河,今日午时全部过完。刘虎、马横、魏横他们都在南岸安顿,只等你们回来。”
祖昭松了口气。
五万五千百姓,总算平安了。
“走,”祖约翻身上马,“过河!”
渡船早已备好,几十条大船连成一线,一次能渡数百人。
祖昭带着那九百多骑,分批登船。
战马牵上船时有些不安,打着响鼻,刨着蹄子。可一上了船,看着滔滔淮水,反而安静下来,乖乖站着。
祖昭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岸。
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淮水上,金光万道。北岸的芦苇在晚风中摇曳,像在挥手告别。
一个月前,他从这里渡河北上,带着六名北伐军斥候,带着一腔孤勇。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带着九百多骑,带着五万五千百姓,带着满身的尘土和血迹。
吴猛站在他身边,也望着北岸,忽然道:“公子,咱们还会回去吗?”
祖昭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会。”
吴猛看着他,没有再问。
船到南岸时,天已经快黑了。
岸边燃起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岸边,伸长脖子张望。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公子回来了!”
“韩公子回来了!”
祖昭一愣。
韩公子?
他这才想起,自己在淮北用的化名是韩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