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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大院晚上七点还亮着半层楼的灯。马政委接到赵电话时正在食堂吃面，撂下筷子就下了楼，在门厅里迎上买家峻，把他拽到旁边信访接待室关了门。
“你疯了？云顶阁那地方四面都是杨树鹏的监控，你穿着防弹衣进去，他连你内裤的颜色都能拍清楚。”
“所以要借你件看不出来的。”买家峻把外套脱了挂椅背上，“软质防弹衣，最薄那种，穿衬衫里面看不出来。”
马政委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腮帮子鼓了鼓，转身拉开铁皮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件灰色马甲：“省厅配发的超薄软甲，今年刚换装，旧款收回去了，这件是样品。防五四式正面射击没问题，但你别真指望靠它保命——杨树鹏那些人用的可不止五四。”
买家峻接过来掂了掂，比想象中轻，套在衬衫外面试了试，又脱下来重新穿在里面。马政委递过来一个打火机大的黑色装置：“紧急信号发射器，按下去三秒，我这边直接出警。别关开关，让我随时能看到你位置。”
“你亲自盯？”
“我亲自盯。”马政委把烟掐灭在一次性纸杯里，“你进去之后每二十分钟发一条微信，随便发个句号都行。超过二十五分钟没动静，我带人破门。”
买家峻把信号器揣进裤兜，拍了拍马政委肩膀：“老马，欠你一顿酒。”
“少来这套。你活着出来，我请你。”
从市局出来，买家峻让赵先回去，自己打了辆出租车往云顶阁去。路上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协议复印件拿到后放我办公室门卫处，别送家里。常军仁回了三个字：已办妥。
云顶阁在城东湖心岛上，一座仿古石拱桥连着岸，桥头立着“私家会所，非请勿入”的铁牌。出租车司机不肯上桥，买家峻在桥头下了车，步行过了拱桥。晚风里夹着湖水的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石桥两侧的射灯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底下暗处游着锦鲤，尾巴一甩带起一圈圈浑浊的晕。
后门在酒店西侧消防通道尽头，花絮倩穿一件墨绿色旗袍靠在门框上抽烟，见他走过来，把烟屁股扔地上拿脚尖碾了：“你还真敢来。”
“你给留了门，我哪敢不来。”
花絮倩领他走员工通道上二楼，楼道里堆着啤酒箱子和成摞的餐巾，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发泡胶。她走得很快，高跟鞋磕在水泥地上哒哒响，拐弯时头也不回地：“今晚包厢是‘听雨轩’，解迎宾做东，请了浙商代表团三个头头，还有杨树鹏。你猜杨树鹏带了几个保镖？”
“三个？”
“五个。两个在停车场，两个在一楼大堂，还有一个站在听雨轩门口。”花絮倩推开一扇防火门，把他塞进一间没有窗的布草间，里面堆满了洗好的桌布和毛巾，洗衣粉味呛鼻子。“你听好了，解迎宾今晚为什么敢来，是因为他拿到一份市政府的函——你那个调查组要调城东项目全部流水，他下午就知道了。韦伯仁告诉解宝华的，解宝华转头就给了解迎宾。”
买家峻脸上没什么表情。韦伯仁这头刚给他通风报信，那头还是把关键信息漏给了解宝华，这人不坏，但骨头太软，哪边风吹得紧往哪边倒。回头得让常军仁好好敲打。
“杨树鹏今晚什么任务？”
“看场子。”花絮倩从毛巾堆底下摸出一个U盘，指甲盖大，塞进他衬衫口袋里，“这是云顶阁半年的流水账，我拷的，你回去慢慢看。里面有几笔从杨树鹏物流公司进来的款，备注写的是‘会务费’，实际是解迎宾通过城东项目拆迁款走出来的洗钱通道。金额加起来一千多万。”
买家峻把U盘攥在手心：“你为什么帮我？”
花絮倩把脸别过去，抬手拢了拢头发，旗袍领口露出半截锁骨，上面有一道指甲盖长的疤，粉肉色，还没完全长好。“杨树鹏上礼拜派人来查我账，要‘查查有没有内鬼’。他动我了。”她回过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瘆人，“我这人有个毛病，谁动我，我就要谁命。你不用信我，信这个U盘就行。”
“解迎宾今晚带枪的事，也是你递的话？”
花絮倩愣了一下：“我没递过这话。谁跟你的？”
买家峻心里一沉。那条短信是陌生号码发的，他一直以为是花絮倩换号发的。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知道今晚这场饭局的人就那么几个，韦伯仁、常军仁、马政委，还有解宝华那边的人。难道是解宝华故意吓他，想让他自己缩回去？还是杨树鹏玩的一手反间，让他带着防备进去，反而显得心虚？
来不及多想，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花絮倩一把将他推进布草间最里面，拿桌布蒙头盖脸罩住他，自己闪身出去带上了门。隔着一层布，买家峻听见杨树鹏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粗粝得像砂纸蹭水泥地：“花老板，听雨轩的果盘催一下，解总等急了。”
“知道了杨总，这就送。”花絮倩的声音又甜又软，跟刚才完全两个嗓子。
脚步声远了。花絮倩重新推开门，低声：“机会来了。杨树鹏下楼去接浙商的人，听雨轩门口只剩一个保镖。你现在过去，就花老板请来陪茶的，他拦不住。”
买家峻从毛巾堆里钻出来，扯掉头发上挂的线头，整了整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往听雨轩走。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解迎宾高谈阔论的声音，正到“沪杭新城的地，就是黄金铺的地，谁先占住谁发财”。买家峻推门进去，包厢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解迎宾坐在主位上，筷子夹着半块东星斑停在半空，看清来人后面皮抽了一下，那筷子鱼到底还是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站起来：“哟，这不是买区长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坐坐坐，服务员加把椅子。”
嘴上热络，人没动，椅子也没真加。买家峻自己从墙边拖了把备用椅，往桌前一搁，坐在解迎宾右手边，正好跟杨树鹏空出来的位子面对面。“解总好雅兴，请浙商朋友吃饭也不叫我。城东综合体下周要来人考察，我作为项目协调组长，不来敬杯酒不过去。”
解迎宾脸上笑着，眼底那层防备没卸：“买区长消息灵通啊，这地方都能找到。”
“花老板跟我熟，她请我来喝杯茶。”
这名字一出来，解迎宾和旁边两个浙商交换了个眼色。杨树鹏正好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西装男，看到买家峻坐在里面，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拍。买家峻抬头冲他点头：“杨总，好久不见。物流公司生意还好？”
杨树鹏没接话，走到解迎宾旁边坐下，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边框。敲到第三下时，买家峻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短了一截，断口圆润，是老伤。
解迎宾端酒杯：“买区长来得正好，浙商几位老总想了解城东项目的情况，你给介绍介绍？”
买家峻没端酒。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往桌面上一放，屏幕朝上，微信界面开着，马政委的对话框置顶，最后一条消息是“已就位”。“介绍可以，但先跟解总确认个事。城东项目2018年那份补充协议，市政府承诺延期赔偿的条款，解总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解迎宾手里酒杯晃了一下，酒泼出来几滴在转盘玻璃上。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脸上那层笑撑不住了：“买区长，协议是跟市政府签的，你区政府要认？”
“认。但有个前提——延期得是因为政府原因。我查过了，项目基坑开挖后停工四个月，原因是施工方拖欠分包商工程款，分包商堵门讨薪。施工方是哪家？解总名下的迎宾建设。自己欠钱把工地弄停了，回头找政府要赔偿，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到政府头上。”
解迎宾把纸巾往桌上一拍：“买家峻，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办案的？”
“吃饭。”买家峻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但吃饭之前把话清楚。解总要是同意把那份补充协议作废，城东项目该复工复工，该查账查账，查完没问题，浙商几位老总该怎么合作怎么合作，我亲自给你们站台剪彩。要是不同意——”
他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大理石转盘上，咣一声：“那明天我就让人把协议复印件送到省审计厅。2018年的文件，按旧版土地出让规定，政府承诺超额赔偿本身就涉嫌违规。查到最后是哪个领导拍的板、走的什么程序，解总比我清楚。”
包厢里安静得像停了电。三个浙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干咳一声：“解总，要不咱们改天再聊？今天这情况——”
解迎宾脸上那层油汗冒出来了，抬手拿袖口蹭了一下额角。他转头看杨树鹏，杨树鹏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别在这里翻脸，有外人。解迎宾咬着腮帮子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咧嘴笑了：“买区长痛快，我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协议的事好商量，回头我让法务对接。今晚先喝酒，来来来，给买区长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