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教人识字,得定规矩,得让人相信交税真能换来路修、渠通、娃上学堂。你得盯着账本,防着里正贪墨,还得半夜巡哨,看有没有人偷偷拆墙卖砖。一点点来,一天天熬。有时候觉得,还不如提剑冲阵痛快。
但他没退。
因为有一次他路过村口,听见两个老汉蹲在墙根下聊天。一个:“这世道,居然真有人管我们?”另一个:“可不是,连偷鸡的都被罚去挖井了。”然后两人嘿嘿笑起来,像捡了金子。
那一刻他站在拐角,没出声,也没走近。但心里有什么东西下了,踏实了。
现在边境稳了,百姓能回家吃饭,孩子能进学堂,民兵敢拦路查奸商。他知道,这是他该走的时候了。
不能一直守着这一片地。
南边还有饿死人的县,西边还有被官府逼反的寨子,东海岸天天有海盗抢粮杀人。那些地方的人不知道什么叫“犯了律别想逃”,也不知道“干活就有奖赏”。他们只知道谁能打,谁了算。
他得去。
不是为了称王称霸,也不是为了青史留名。是怕那些刚有点盼头的日子,哪天又被人一把掀翻。
他闭上眼。
过往一幕幕过,不按顺序,也不完整。有时是血,有时是火,有时是某个人临死前的眼神。没有哪个画面特别清晰,但每一帧都硌在骨头上,拔不掉。
他想起时候娘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扛点什么,才能站得住。”
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扛得住,才立得稳。
他睁开眼,火光还在跳,但心静了。
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掌心的茧蹭过膝盖,发出沙沙的响。他没话,只是在心里默了一遍:我所走之路,无人代行;我所受之痛,皆铸我骨。
这话不是给谁听的,是给自己。
得记住。记住从哪儿来的,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非走不可。
外面风停了。帐外守卫换岗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灯油快尽了,火光矮了一截,却没灭。
他坐着,不动。
断剑在案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道刻进土里的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