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年间,某年深秋,南京国子监。
秋雨从昨夜起就淅淅沥沥,到午后方才停歇。天空是那种洗过的、带着灰调的青白色,国子监古老的庑殿顶湿漉漉的,檐角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声响。庭院里几株老银杏,叶子已黄了大半,被雨水打落不少,金灿灿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腐朽前的最后辉煌。
彝伦堂偏厅里,却是一番与窗外萧瑟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炭盆烧得旺,驱散了湿寒,茶香混合着陈年书籍和墨锭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二十几位穿着各式儒服、年龄不一的学者文士,散坐在厅内,有的正襟危坐,有的斜倚着椅背,有的则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人人面前都摊开着书卷、稿纸。空气里除了茶香墨味,还有一种无形的、近乎亢奋的紧绷感。
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场非官方的、名为“熙朝遗事与英庙功过”的私议。发起人是几位致仕的翰林院老臣和在江南颇有名望的理学大家,参与者有在任的官员、书院的讲席、着书立说的名士,甚至还有两位据说与宫中旧档有些渊源的太监后人。话题敏感,故未公开,只在小范围内以“切磋学问”为名召集。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前礼部右侍郎张文澜。他轻轻咳嗽一声,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同道,”张侍郎声音不高,带着久居官场的沉稳,“今日雅集,蒙诸位不弃,共聚于此,论史明理。所议前朝英庙皇帝一朝得失,事关重大,牵涉甚广。青史斑驳,众说纷纭,正需大家各抒己见,拨开迷雾,或可稍窥真相一二。老朽抛砖引玉,今日之论,但求学理之辩,不涉时政,亦不必强求一律。望诸位畅所欲言。”
他开了头,厅内沉默了片刻。一个坐在左侧、面皮微黑、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率先开口,他是现任南京都察院御史,姓刘,以敢言着称。“张公既开金口,下官便先妄言几句。依下官浅见,英庙一生,功过殊难相掩。早年宠信王振,疏远贤良,致使朝纲紊乱,边备松弛,终酿土木堡亘古未有之奇耻!此一过,便足以定其昏聩之基。其后身陷虏廷,乃咎由自取。然南宫复辟之后,诛除奸佞,任用李贤、彭时等能臣,朝政稍有起色,晚年又行诸多新政,如整顿驿传、清丈田亩、扶持火器,乃至保留西洋译馆,看似颇有振作之象。然细究其里,其人性情反复,用人多疑,晚年尤好玄虚,耽于西苑,所谓新政,亦多半途而废,或为子孙作嫁。纵观一生,过大于功,瑕远掩瑜。若非土木堡丧师辱国、动摇国本之大罪,或可称中主;有此一桩,则……难逃史笔诛伐。”
刘御史话音铿锵,直指核心,毫不留情。他话音落下,厅内不少人微微点头,显然赞同这一“过大于功”的论断。
“刘御史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对面一个穿着半旧直裰、面容儒雅的老者摇头开口。他是苏州东林书院的山长,姓顾,以治史严谨着称。“土木堡之变,固然是英庙一生最大污点,然细究其因,乃王振专权蔽塞、边将怯战、朝廷决策连环失误所致,英庙身为天子,固然难辞其咎,然谓其‘昏聩之基’,稍嫌过苛。且其时英庙年少,血气方刚,受奸宦蛊惑,历代君王,于此栽跟头者岂在少数?关键在于其后。南宫八年,幽居困守,能反躬自省;复位之后,能知错而改,力除王振余党。晚年所行新政,驿传、清丈、火器、西学,哪一件不是切中时弊、着眼于长远之举?或许推行未竟全功,然其方向,未必有错。至于‘性情反复、用人多疑’,身处其位,历经巨变,有此心性,岂非人之常情?若以此苛责,则史上有完人乎?以功补过,或可言之;以过掩功,则非公论。”
顾山长一番话,条分缕析,为英宗做了不少辩解,尤其强调了其“知错能改”和晚年新政的积极意义。厅内又响起一阵低声议论,显然也有人支持这种相对温和的看法。
“顾山长所言,恕难苟同。”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青衫文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峭。此人姓吴,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以搜集本朝野史秘闻、言辞刻薄着称。“土木堡之罪,岂是‘年少’、‘受蛊’可轻饶?天子者,天下之主,一举一动系苍生祸福。因其一意孤行,数十万精锐丧尽,文武重臣凋零,京师几陷,此非‘过’,实乃滔天大罪!复辟之后,诛于谦等保国功臣,虽曰‘清除奸党’,然手段之酷,牵连之广,岂是明君所为?至于晚年新政,”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不过是为弥补前愆、收揽人心之术,且多托于宦坚、女流之手,行事诡秘,不依常轨。西苑修书,所修何书?所近何人?至今成谜。如此君王,前有丧师辱国之大罪,中有诛戮功臣之污点,后有行事诡谲之谜团,纵有些许善政,又能为其增色几何?史笔如铁,恐难为其开脱。”
吴秀才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将英宗一生剖解得鲜血淋漓,尤其点出“行事诡谲”、“托于女流”等敏感处,让厅内气氛更加微妙。支持英宗的人脸色有些难看,反对者则暗自颔首。
“诸位,可否听老朽一言?”坐在张文澜下首的一位胖胖的、面团团如富家翁的老者笑呵呵开口。他是南京有名的富商,也是藏书家,姓钱,据说家中藏有不少前朝宫廷流出的杂书、笔记。“功过之争,千古难题。然评价帝王,或可换一视角。英庙一朝,民间记忆,倒有另一番光景。”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被吸引,才慢悠悠道:“老朽幼时,曾听祖辈谈及,英庙晚年,尤重匠作。西山火器之利,边军颇赖之。民间有俚语云,‘嘉靖爷的刀,英庙爷的炮’,虽是不恭,却也见其遗泽。又闻其整顿漕运、驿传之初,虽多有不便,然于遏制胥吏贪墨、疏通商路,未尝无益。至于西苑,”他眯起眼,笑容更深,“民间传闻更奇。有说英庙晚年得遇异人,授以奇术;有说其沉湎丹鼎,以求长生;亦有说其与一奇女子相伴,整理古籍,探讨学问,所论皆非常道……真伪难辨,然足见其人在百姓心中,形象之复杂,非‘明’、‘昏’二字可概。或许,英庙本就是一个充满矛盾、难以常理揣度之人,后世以常理评之,自然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钱员外的话,将话题从严肃的史论引向了更广阔的民间记忆与传说领域,暗示官方正史之外,或许还有被遮蔽或扭曲的侧面。这引起了众人更大的兴趣,议论声更响了。
“钱翁提及民间记忆,倒让在下想起一事。”一个一直安静聆听的年轻士子开口,他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姓陈。“晚生近日翻阅前朝档案抄本,见有成化初年,有御史弹劾南京某致仕官员‘交通海商、影庇私贩’,隐约提及与英庙晚年整顿海贸、查缉走私之事有关。而此官员,似与英庙朝中某位重臣渊源极深。若联系英庙晚年新政,尤其关注火器、西学等实务,是否可推测,其晚年所为,并非一时心血来潮,亦非单纯弥补过失,而是……有意在另一条线上,布局些什么?只是天不假年,或阻力太大,未能竟功?”
这个猜测更大胆,将英宗晚年的“反常”举措,与某些未浮出水面的政治经济斗争联系起来。众人神色各异,有深思,有不以为然,也有觉得过于穿凿附会的。
张文澜见火候已到,轻轻敲了敲茶杯盖,待众人再次安静,方缓缓道:“诸位高见,俱有道理。英庙一生,确如一面碎裂的铜镜,每一片碎片,映出的影像皆不相同。有功,有过,有谜,有奇。正史记其大端,野史传其轶闻,民间藏其记忆,我等后人,所见不过一斑。或许,这正是英庙最难定论之处。非其功不显,非其过不彰,而是其人与其所为,超乎寻常之轨,难以寻常史观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