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贵妃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她入宫受宠,家族也跟着水涨船高,在通州码头、江南田庄都有些营生。如今朝廷的新政,清丈、查税,刀刀都砍在万家产业上。父亲几次递话进来,她也在皇帝耳边吹过几次风,可皇帝每次都只是温言安抚,说什么“朝廷法度”、“一视同仁”,实际的好处半点没给。
“递话?怎么递?”万贵妃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陛下如今心思,都在前朝那些大事上,在于谦、徐光启那些老家伙身上!你没见万安前日在文华殿,碰了一鼻子灰?陛下是铁了心要推行他那新政了。我们万家,这时候往上撞,不是自找没趣么?”
晚晴不敢接话,只垂着头。
万贵妃烦躁地挥挥手:“告诉父亲,暂且忍耐。该打点的打点,该割舍的……就割舍些。总不能为了些许黄白之物,惹了陛下不快,损了本宫的恩宠。只要本宫在这翊坤宫一日,万家就倒不了。等这阵风头过去……”她没有说下去,眼中却闪过与娇媚面容不符的冷厉之色。
她想起前日去乾清宫送羹汤,隐约听见皇帝与司礼监太监提及,似乎南边又送了什么东西进宫,像是书稿。她旁敲侧击问了一句,皇帝只说是地方上送来的风物志,便岔开了话题。书稿…会是那个江姓女子吗?**一个离宫的女人,阴魂不散,写的什么劳什子书,也能入皇帝的眼?她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警惕与嫉意。皇帝对她的宠爱,似乎总隔着一层,她摸不透那深沉眼眸后真正的思绪,这让她不安。
“晚晴,”她忽然开口,“让咱们在宫里的人,都警醒着点。特别是陛下书房、还有那些从宫外递进来的东西,留点心。另外,”她压低声音,“给家里递个话,让兄长在京里,多和万安万阁老家走动走动。有些事,宫里不便,宫外……总好说话些。”
“是,娘娘。”晚晴会意,悄声退下。
万贵妃重新倚回榻上,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心中盘算。皇帝的恩宠是水,娘家的势力是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根扎得深,才能枝繁叶茂。前朝的新政之风,既然暂时挡不住,那就在这后宫,为自己,为万家,扎下更深的根。皇帝不是看重那些“新政”、“实务”么?或许,万家也可以换个方式,在这新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此时,南京杨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杨一清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已能在书房处理一些简单的信件。他面前放着一封来自京城的密函,看罢,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管家垂手立在旁边,低声道:“老爷,万阁老在朝上未能阻住清丈,反被陛下将了一军。咱们在常州、无锡的几处田庄,这次怕是保不住了。还有海上的生意,林家那边催问,到底如何应对朝廷查税?风声越来越紧,
杨一清神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家产业。“保不住,就不保。些许田产,何足挂齿。至于海上……”他沉吟片刻,“告诉林家,该断则断,该藏则藏。朝廷既然要查,就让他们查。把明面上的账目做干净,该补的税,酌情补一些。至于水下的……暂且静默,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那……咱们就任人宰割?”管家有些不甘。
“宰割?”杨一清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谁是刀,谁是肉,还未可知。新政如火,看着旺,烧得急。可这世上,不是只有水火能伤人。有时,看着无害的东西,才最是绵里藏针。陛下要‘持重渐进’,咱们就帮他‘持重’,助他‘渐进’。让他看看,这‘渐进’的路上,有多少意想不到的‘坎坷’。等到他觉得步履维艰,回头再看时,或许会发现,有些看起来碍事的老石头,搬开了,路反而更不好走。”
他顿了顿,问道:“那个沈文澜,最近可还有去吴江?”
“听说又去过一次,与那位湖上散人讨论了些学问,似乎颇受赏识。”
“嗯。”杨一清不再多问,挥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夏夜的虫鸣,他的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个正努力平衡各方、推行新政的年轻皇帝。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成化元年的夏天,朝廷上的政争,后宫里的心思,江南的暗流,似乎都在这一场场或公开、或隐秘的较量中,酝酿着新的变化。所有人都在试探,在等待,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等待那个改变局势的契机。而紫禁城中的皇帝并不知道,他最为宠爱的妃子,与他曾经最为忌惮的老臣,虽然目的迥异,却似乎正在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共同为他“持重渐进”的道路,增添着变数。
(第五卷第1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