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于谦沉吟道,“书房焚毁,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有不欲人知之物,借火毁之;二是,以火为引,引人注目,或为自保,或为……他图。杨维桢(杨一清)此人,心思深沉,当年能急流勇退,保全自身与家族,绝非易于之辈。他在此时‘病倒’,无论真假,至少短期内,是不会也不能有什么动作了。这或许,对殿下而言,并非坏事。”
徐光启也道:“殿下,如今朝野目光,皆聚焦于大行皇帝丧仪与殿下继位大典。杨阁老‘病’了,江南某些与此关联的暗流,或可暂缓。当务之急,是平稳过渡。只要殿下顺利登基,大位名分早定,些许宵小,翻不起大浪。”
朱载垅默默点头。他知道两位老师说得在理。可心头那根刺,并未因此消除。杨一清的管家为何与“绸缎商”密会?那封神秘的、示警更换藏书地点的匿名信,是否与他有关?还有,那最要命的四个字——“太子身世”……
“殿下,”于谦观察着他的神色,缓声道,“大行皇帝骤然仙去,殿下哀恸,臣等皆知。然国事千头万绪,殿下身系天下安危,万望保重龙体,节哀顺变。有些事,急不得,也……疑不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朱载垅心头一震,抬眼看向于谦。老臣的目光沉静而坦荡,仿佛洞悉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疑虑与不安。
“孤知道了。”朱载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有劳二位先生。夜已深,先生们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
于谦和徐光启行礼退下。偌大的文华殿,只剩下朱载垅一人,对着满案待批的奏章和那摇曳的烛火。他拿起那张写着“持重渐进”的纸页,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这确实是父皇的笔迹,可为何总觉得,这平静嘱托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未能言明的波澜?
父皇,您到底……还留下了什么?您走得如此突然,是当真了无牵挂,还是……另有深意?
同一时刻,西苑,鉴清堂偏殿。
江雨桐面前的桌上,堆满了书稿、笔记、散页。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却毫无睡意,仍在机械地、却又无比仔细地分门别类,整理着,偶尔在一些页边贴上小小的纸条,写上简要的标注。冯保佝偻着背,沉默地在一旁帮忙,动作迟缓,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燃烧的味道,混合着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和悲伤的气息。正殿那边,隐约传来和尚诵经和做法事的声响,在这深夜里,更添凄清。
“江……江姑娘,”冯保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他换了称呼,不再是“江顾问”,“皇爷……走之前那日早上,还同老奴说,等秋凉些,想去琼华岛上看看菊展。说……有好些年没好好看过了。”
江雨桐整理书页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皇爷还说,”冯保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江雨桐听,“等这部书稿有了个像样的样子,要请您……要请江姑娘好好题个序。他说,这书里,有您一半的心血。”
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江雨桐连忙抬手擦去,指尖冰凉。她拿起手边那本《山海经图注》,翻开最后一页,那片枯叶还夹在里面。她小心地将叶子取出,夹进自己随身的一个素面笔记本里。然后,她继续整理。
在整理一摞关于“吏治与考成”的散稿时,她发现了几张纸,被仔细地折叠着,夹在中间。打开一看,是林锋然手绘的一些奇怪的图形和符号,旁边有简单的注解,像是某种密码或者暗记。其中一张的角落,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若遇疑难不解处,可参阅《水经注》卷三‘河水’篇,第十七页夹层。”
《水经注》?江水?她记得这套书,是前几日刚从大内藏书楼调阅来的,还在架上。她心中一动,放下手头的东西,起身走到书架前,找到那本厚重的《水经注》卷三。翻开第十七页,仔细检查,果然发现其中一页的夹层里,似乎有东西。她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粘合并不牢固的纸边,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极薄、折叠得很小的素笺。
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林锋然的笔迹:
“吾儿垅亲启:若见此笺,吾已不在。新政维艰,守成亦难。杨维桢其人,慎之,用之,不可尽信,亦不可不用。江氏雨桐,才堪大用,然性情外柔内刚,可托要事,勿以常理拘之。切记,‘持重’非固步自封,‘渐进’需有所为。父字。”
没有日期,没有印鉴,墨色尚新,显然是近期所写。这并非正式遗诏,更像是一封私密的、未及送出的嘱咐。其中对杨一清的评价,对江雨桐的推荐,以及对“持重渐进”的深层解读,都与公开的、书稿中的手记互为补充,也……更为直白、微妙。
江雨桐看着这封信,手指微微颤抖。他将这信藏得如此隐秘,是预感到什么,来不及当面交代,还是……有意为之?他提到杨一清“慎之,用之,不可尽信,亦不可不用”,这与朝中许多人对杨一清“老成谋国”的公开评价,显然颇有出入。而对她……
“可托要事,勿以常理拘之。”这短短十字,其中蕴含的信任与期许,重如千钧。
殿外,夜风更紧了,吹得廊下的白灯笼剧烈摇晃,将憧憧光影投在窗纸上,变幻不定。远处的诵经声,飘飘渺渺,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这封隐秘的短笺,该如何处置?是立刻交给太子,还是……暂且压下?而那“江水浩渺,非止一脉”的示警,杨一清书房蹊跷的大火,与这短笺中“慎之,用之”的评价,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雨桐将素笺紧紧攥在手中,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心绪如潮,难以平静。她知道,太上皇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谜题、嘱托,以及他未能完全斩断的暗涌,正随着这秋夜的寒风,无声地裹挟而来。
(第五卷第1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