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在极度紧张和效率下进行。太子、于谦、江雨桐及部分重伤员第一批登上了小艇,在无数双期盼又惶恐的目光注视下,摇摇晃晃地驶向最近的大船。当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相对而言)的甲板,回头望向那片越来越远的、曾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孤岛时,朱载垅闭了闭眼,将堤上最后的光景,深深烙进心底。
而此刻的紫禁城,却并未因救援行动的展开而有丝毫轻松。
乾清宫西暖阁,林锋然面前的不是捷报,而是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奏。一份来自东厂,详细禀报了朝会之后,李东阳一党数位核心成员频繁密会,其门下御史、给事中近日奏疏风向有变,从单纯强调“保太子”开始隐约转向质疑“救灾方略是否扰民过甚”、“分洪选址是否妥当”,甚至有人隐隐将“天灾”与“人君失德”、“政令乖张”联系起来。另一份,则来自刚刚秘密回京的、监视顾文澜的东厂档头。奏报称,顾文澜自西山返回西洋事务司后,一切如常,但其间曾“偶然”与沈墨“探讨”过几句关于“秦皇汉武求仙访道、耗竭民力”与“本朝若有人效仿,当如何劝谏”的话题,言语间提及“西苑近日似有异动,恐非国家之福”。沈墨当时未置可否,但神色若有所思。
“西苑……异动……”林锋然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寒芒乍现。他昨日深夜秘密遣人送出《治国策要》,今日关于“西苑”的阴风就吹到了沈墨那里。这绝不是巧合。有人盯着西苑,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们不敢直接攻击皇帝,于是将“奇技淫巧”、“劳民伤财”、“不务正业”的帽子,通过顾文澜之口,隐隐扣向与西苑相关的“人”或“事”。沈墨那种学术呆子,最容易被人以“探讨义理”为名带偏,进而可能在其翻译、着述中,留下对皇帝不利的隐晦批注。
“好一招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林锋然冷笑。他提起朱笔,在东厂密奏上批道:“李党言行,继续严密监视,尤其注意其与地方救灾官员勾连迹象。沈墨处,所有译稿、批注,一字不漏,抄录呈报。至于顾文澜……”他顿了顿,写下更冷的字句:“其人机心深沉,所言必有所指。可故意泄露些许无关紧要的‘西苑旧闻’于他,观其反应,看他如何‘劝谏’。”
他刚放下笔,冯保就神色惊惶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明黄绫子的奏疏:“皇爷,通政司转来八百里加急,是…是南京兵部尚书与漕运总督联名的请罪折子!说……说接应船队虽已抵达黑岗口,救出太子殿下与于阁老一行,但在撤离过程中,遭遇多股伪装成流民的匪船袭扰,虽被击退,然殿后的一艘载有部分伤员和民夫的漕船,因吃水过深、转向不及,被水中暗设的拦索与匪船撞击,…沉没了。船上约百余人,仅救起不足三十……太子殿下所乘主舰无恙,然殿下亲眼目睹沉船,悲愤过甚,已然病倒,正在船上由随行医官诊治。于阁老亦心力交瘁,船队正全速驶往徐州安置。”
“哐当”一声,林锋然手边的砚台被扫落在地,浓黑的墨汁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未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救出来了,却又在眼皮底下…沉了一船!太子还因此病倒!那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刚刚在洪水中淬炼过的儿子!
“匪船……伪装流民……拦索……”林锋然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带着血腥气。这绝不是普通的趁火打劫!这是有预谋的、半军事化的袭击!是针对太子,还是针对救援船队?抑或是……针对他这个皇帝的救灾行动本身?
“传旨!”他猛地站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克制而颤抖,“令南京兵部、漕督,不惜一切代价,肃清溃口至徐州水域一切匪患!凡有持械船只,不分缘由,一律击沉!俘虏头目,就地严审,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太子病情,每日一报,不得有误!着太医院选派精通外伤、惊悸之症的御医,速往徐州!”
冯保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出去传旨。
林锋然跌坐回椅中,胸口剧烈起伏。太子病了。是惊吓,是悲愤,是连日煎熬后的崩溃。他能想象那孩子眼睁睁看着又一船人沉入水底时的心情。那刚刚被洪水磨砺出一点硬壳的心,恐怕又被这残酷的现实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疲惫地闭上眼。洪水的威胁还未解除,朝堂的暗箭已迫不及待。太子的身心受损,托付出去的《治国策要》尚未知能否安稳到达江雨桐手中。四面楚歌,莫此为甚。
然而,就在这时,他怀中的某个位置,似乎隐隐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是那枚从蒸汽机模型上取下的、沉默的小小铜汽笛。那一声失败的呜咽,仿佛又在耳边极轻地响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疲惫、愤怒、乃至为人父的揪心,都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冷静所取代。是了,他已经告别了“任性”,托付了“理想”。现在剩下的,就是战斗。用这个封建帝王所拥有的一切手段,去战斗。为了他的儿子,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也为了……那或许永远无法在此世实现的、渺茫的星火。
他重新坐直,摊开一份新的奏疏,提起朱笔。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刚才那个为儿子病情而瞬间失态的父亲,从未存在过。
窗外,天色大亮,但阳光似乎无法穿透乾清宫沉重的窗棂,殿内依旧一片阴郁。洪水中的孤灯暂时逃脱了覆灭,但朝堂上的暗箭,才刚刚离弦。而一场围绕着那部尚未送达的《治国策要》、以及刚刚脱离洪水又陷入病弱的太子的、更加凶险莫测的博弈,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五卷第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