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三年,四月初十,夜,乾清宫西暖阁。
窗外是沉得透不过气的黑,没有星月,连惯常的虫鸣都听不见一丝,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湿布给捂严实了。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火苗在琉璃罩里不安地跳跃,将林锋然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面前摊着两份刚刚送到的、墨迹几乎被汗水渍晕开的六百里加急。一份来自河南归德府,是侥幸逃出的府衙小吏用血和泥混着写就的求生文书,字迹狂乱,语不成句,只反复嘶吼着“水!好大的水!全没了!都没了!”;另一份来自山东曹州,稍有条理,却更触目惊心:“黄河‘豆腐腰’段溃决已三日,洪峰宽逾一里,水头高逾两丈,归德以东、徐州以西,一片汪洋,田舍尽没,人畜漂流不可胜计。据逃出者言,水下之惨,如阿鼻地狱。于阁老、太子殿下所驻黑岗口因处上游且地势稍高,暂未被淹,然已成孤岛,对外道路、讯息皆断,存粮恐仅能支撑五到七日。溃口处水势太急,短期内绝无堵塞可能,洪水仍在扩散。伏乞朝廷速发大兵、钱粮、船只救援,迟则……恐生大变!”
“大变”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林锋然的眼里。他捏着奏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坚韧的桑皮纸里。溃堤了。真的溃了。就在他和于谦、太子,用上百条人命勉强稳住黑岗口的几天后,就在他们日夜悬心却无力兼顾的下游,“豆腐腰”那腐朽的根基,到底没能扛住连日的雨水和高水位,彻底崩溃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于谦提醒过,太子担忧过,他自己心里也盘算过。但当这最坏的结果真的以如此惨烈、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砸在面前时,他依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和……冰冷的愤怒。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是经年累月的贪墨、敷衍、偷工减料结出的恶果!是那庞大官僚机器锈蚀朽坏后必然的崩溃!可偿付这笔血债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是那些在泥泞中朝着京师方向磕头谢恩的民夫!
还有太子……于谦……江雨桐……他们被困住了。粮尽援绝,外面是滔天洪水,里面是焦灼人心。五到七日。林锋然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宣泄情绪的时候。他是皇帝,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调动这个帝国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去救人,去止损,去……收拾这烂摊子。
“冯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奴婢在。”冯保一直跪在阴影里,此刻膝行上前,头垂得更低。
“景阳钟响了多久了?”
“回皇爷,已过三刻。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应已在午门外候着了。”
“更衣。上朝。”林锋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又是一黑,他扶住桌案才稳住。冯保慌忙上前要搀,却被他挥手挡开。他不需要搀扶,他需要的是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必定充满推诿、争吵和算计的朝会。
寅时三刻,奉天殿。虽然天色未明,但巨大的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然而这光亮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恐慌。几乎所有官员都到了,许多人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急召起来,官服穿得匆忙,帽歪带斜,脸上还残留着惊疑不定的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大祸临头前的死寂。黄河“豆腐腰”溃决的消息,显然已经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中间传开。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仅是数十万人的生死,更是动荡的朝局,空虚的国库,以及…无法预料的政治风暴。
林锋然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只有离得最近的冯保能看到,皇帝扶着龙椅扶手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废话,直接让通政使当殿宣读了那两份加急奏报。当听到“一片汪洋,田舍尽没,人畜漂流不可胜计”、“黑岗口已成孤岛,存粮仅能支撑五到七日”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都听清楚了?”林锋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黄河溃了,数十万百姓身处水深火热,太子、于谦等一干朝廷重臣身陷孤岛,危在旦夕。此刻,不是议论该谁负责、为何溃堤的时候!”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些眼神闪烁的官员,“现在,朕只问一件事:如何救人?如何在五日内,将援兵、粮食、药材送到黑岗口,送到灾区?各部院,有何应对之策?拿出章程来!现在就拿!”
死一般的寂静。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去岁河工、今年北边抚恤、西山工坊,户部存银已捉襟见肘。然救灾如救火,臣等即刻核算,可先动用各地预备仓、常平仓存粮,并从南直隶、湖广等未受灾省份急调。只是这调运的船只、人手,以及灾区防疫安民所需银钱……”
兵部尚书接着出列:“陛下,北直隶、山东、南京所辖水师及漕运兵丁,可立即抽调精壮,携带轻便船只、筏子驰援。然溃口处水流湍急,寻常船只恐难靠近,更难逆流而上接应黑岗口。需熟悉当地水文之向导,且需……不畏死之士。”
工部尚书脸色惨白:“陛下,堵口……短期内绝无可能。当务之急,是疏导分流,减轻下游水压,为救援和将来堵口争取时间。然这需要大量民夫、物料,更需要地方官民同心协力……”
每个部门都有困难,每个建议听起来都合理,却又都绕着最关键的问题打转——钱、粮、人,还有…时间。而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随着洪流,吞噬着生命和希望。
就在朝堂陷入一种焦灼而低效的讨论时,一个清瘦的身影出列了。是礼部右侍郎,李东阳的得意门生之一。他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诸位同僚。救灾固急,然国有常典,事有缓急。太子乃国之储贰,万金之躯,身陷险地,此乃国本动摇之大事!于阁老年迈,江顾问女流,皆非经战阵、习水性之人。臣以为,当务中之急,是不惜一切代价,派遣最精锐之军士,由富有经验之将领统率,携最佳船只器具,直扑黑岗口,确保太子殿下万全!至于广大灾民…可由地方官员协同后续援军逐步救济。此分清主次,方为老成谋国之道!”
这番话,冠冕堂皇,紧扣“国本”,瞬间在朝堂上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不少官员,尤其是与李东阳一党亲近或明哲保身者,纷纷颔首附议。是啊,太子的安危当然最重要!至于灾民……那总是可以“逐步救济”的嘛。
林锋然看着下方那些或真诚、或虚伪、或仅仅是随大流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比听到溃堤消息时更冷。这就是他的朝臣!这就是这个帝国所谓的“精英”!在数十万生灵涂炭的惨剧面前,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拯救最多的人,而是如何利用这场灾难,完成政治表态,划清责任,甚至…为将来的政治博弈铺路!太子当然要救,可难道那泡在洪水里哀嚎的百姓,就不是他朱家的子民吗?!
“砰!”林锋然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响震得殿内嗡嗡回响,所有人都骇然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