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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堤上血痕与无声惊雷(2 / 2)

江雨桐一直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没有再多说话,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防止再有意外,也防止有人趁乱对太子不利。她的冷静,成了朱载垅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疯狂抢堵,在付出了十余条人命(包括兵丁和民夫)的代价后,那个缺口终于被勉强堵住,虽然依旧渗水严重,但至少不再扩大。所有人都累得虚脱,瘫倒在泥水里。堤坝上暂时安静下来,只有河水不甘的呜咽,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于谦走过来,他的官袍下摆沾满泥浆,脸上也有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先是对江雨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朱载垅,深深一揖:“殿下临危不乱,果决镇定,老臣…为殿下贺,为大明贺!”这一礼,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朱载垅想抬手去扶,却发现自己手臂僵硬,几乎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沙哑的声音:“他们……死了好多人……”

“是。”于谦直起身,目光扫过堤上狼藉和远处河面上漂浮的杂物,声音沉重,“治河,从来都是用血肉和银钱堆出来的。今日若溃堤,死的会是成千上万人。殿下,您今日的选择,救了更多人。这便是为君者的责任,与无奈。”

朱载垅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中的迷茫和脆弱被一种深沉的、混杂着痛楚的坚毅取代。“我……明白了。于大人,接下来该如何?缺口只是勉强堵住。”

“巩固险段,巡查全线,追查塌方原因,严惩失职者!”于谦语气转厉,目光如电,射向那几个早已面如土色、缩在角落的河工官吏,“还有,开封知府答应的粮食冬衣,为何迟迟不到?此事,老臣要向他讨个说法!”

当夜,临时搭起的简陋营帐内。朱载垅和衣躺在硬板铺上,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就是白天那轰然塌陷的堤坝、汹涌的河水、被冲走的人影、还有泥浆中伸出的绝望手臂。鼻端仿佛还萦绕着血腥和泥水的味道。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后怕,但奇异的是,除了恐惧,心底深处,竟然还有一丝…踏实。是的,踏实。他终于触碰到了这个帝国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并且,他站住了,没有逃跑,甚至……下令做了些事情。那种虚浮的、被保护着的储君感觉,在今天的泥泞和鲜血中,被冲刷掉了许多。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江雨桐。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进来。“殿下,喝点姜汤驱驱寒,定定神。”

朱载垅坐起身,接过粗糙的陶碗,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冷的手指稍微回暖。“先生,白天……多谢你。”他低声道。

“是殿下自己稳住了。”江雨桐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声音平和,“经此一事,殿下可明白,为何陛下要让您来了吧?有些事,不亲眼所见,不亲身所历,永远只是纸上谈兵。”

“我明白。”朱载垅喝了一口姜汤,辛辣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只是……代价太大了。”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殿下将来要承担的是整个天下,这点血与火的洗礼,恐怕…还只是开始。”江雨桐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认真,“但请殿下记住,无论多难,多险,多让人绝望,都要像今日一样,站稳了,看清了,然后…想办法去解决。这便是陛下,也是于大人,以及无数还对这个国家抱有期望的人,对您最大的期许。”

朱载垅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注入了一丝力量。

而就在黄河堤上惊魂未定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师,另一场“无声的惊雷”,正在西洋事务司内悄然酝酿。

顾文澜收到了来自李东阳方面,通过极其隐秘渠道传递来的一份“书单”。书单上列出的是希望西洋事务司“重点采购和研究”的泰西书籍名录,其中巧妙夹杂了几本涉及“君主权力来源”、“政体比较”、“法律与自由”等敏感话题,但在学术包装下极具煽动性和“启发性”的着作。随书单附有一句暗语:“‘墨’已备,待‘澜’润之。”意思是,沈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并“消化”这些书籍),就等你顾文澜这边推动采购,让这些“思想种子”顺利流入,并由沈墨以他擅长的“格义”方式进行“无害化”转译和传播,潜移默化地影响司内乃至朝中一部分官员的思维。

顾文澜看着书单,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太子和江雨桐被拖在黄河泥潭,于谦焦头烂额,皇帝注意力被牵制。正是在“学术”领域悄然布子、培植“自己人”思想的绝佳时机。他提笔,在那份早已准备好的书籍采购预算复核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将那份“书单”巧妙地融入采购理由之中,使其看起来完全是为了“拓展学术视野”、“深入了解泰西文明全貌”。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包裹着华丽学术外衣的“异端”思想,如何像缓慢扩散的毒雾,一点点侵蚀这个古老帝国年轻官员们的头脑,为将来的某场更大的风暴,积蓄“理论”能量。

堤上的血痕尚未干涸,京师的“惊雷”已无声滚动。太子的历练才刚刚开始,而暗处的较量,已然升级。所有人都被卷入这时代洪流,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第五卷第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