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忽明忽暗地漂浮。陆青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掀开了眼皮,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熏香的气息,缓缓钻入鼻腔。
这不是代县的临时营寨,更不是滹沱河沿岸的荒滩。
他躺在一张宽大的锦床上,身下是柔软得像云朵般的被褥,绣着缠枝莲的纹样,触手温润,显然是上等的云锦。头顶是描金绘彩的帐顶,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流苏随着轻微的气流轻轻晃动,在被角投下细碎的阴影。
陆青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转动眼珠,打量着这间屋子——这是一间精致的暖阁,四面墙壁都贴着浅色的墙纸,上面印着暗纹的兰草,素雅又不失贵气。靠墙摆着一张梨花木的梳妆台,镜面打磨得光亮,映出窗外的一角天光;旁边立着一架雕花的衣架,挂着几件看不出材质的衣裳;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绣着繁复的几何纹样,踩上去悄无声息。
最让他心惊的是,身上的罩甲、青衣,还有那柄从不离身的雁翎刀,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柔软的白色里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衬得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竟有几分不自在的白皙。
“你终于醒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惊喜。陆青循声望去,只见床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婢女,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这婢女生得极是娇俏:梳着双丫髻,簪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皮肤是那种养在深闺里的白皙,透着健康的粉晕;眼睛像两泓清泉,又大又亮,此刻正睁得圆圆的,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张樱桃般的嘴唇,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友善的笑意。
她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药碗,碗沿冒着袅袅的热气,显然是刚熬好的药。
“你知道吗?是我家小姐救了你。”小婢女见他醒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说话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叮咚悦耳。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烧总算退了,前几天你一直胡言乱语,可把我们吓坏了。”
陆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柿子。他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小时候母亲照料过,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这般娇俏的小姑娘。他慌忙移开视线,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小婢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抿嘴笑了笑,指着墙角一个雕花木箱道:“你的东西、衣服都在箱子里呢。我家小姐说,刀剑和官服不方便摆在外面,就让人先收起来了,等你好些了再还给你。”
那木箱雕着繁复的如意纹,边角包着铜片,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陆青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涌上一股感激——对方显然是顾忌他的体面,才特意将衣物收好,没有随意丢弃。
“有劳姑娘搭救……救命之恩。”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又重重地跌回枕头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也……也谢过你家小姐的救命之恩。”
“哎呀,你别动呀!”小婢女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气,“你身上的伤还重着呢,大夫说至少得躺上半个月才能下床。我家老爷和夫人都知道了,让你安心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
她说话时,眼神清澈,语气真诚,没有半分虚假。陆青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渐渐安定下来。他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梁王府”匾额,又想起沈玦曾经提过的——梁王是异姓王,早年战功赫赫,后来主动退隐,虽不在京城走动,却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势力不容小觑。
“想必……这里的主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陆青低声问道,声音还有些虚弱。他是六扇门的人,身上的官服和腰牌是藏不住的。
小婢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爷只说你是忠良之后,让我们好生照料,没说别的。”她端起药碗,用小银勺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陆青嘴边,“来,先把药喝了,这药很苦,我备了蜜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