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正在翻阅陈文送来的“弘文阁”筹建进度与首批“客卿”、“学士”的提名名单。名单上除了卫子修(儒)、墨衍(墨)、清虚子(道)等已知人物,还有一些新面孔:如法家学者商屿、兵家传承者孙冀、精通农学的老农穰夫等等,倒也符合“博采众长”的初衷。
沈默悄然而入,呈上一份密报:“主公,影卫发现,近日晋阳城内及周边,出现了一些来源不明的‘手抄本’,内容多是攻击墨家‘重利轻义’、‘败坏礼法’,诋毁天工院新器为‘奇技淫巧,惑乱人心’,甚至隐晦质疑王爷‘重工轻文’,‘偏离圣王之道’。流传范围不广,多在部分士子与旧式工匠中传播。追查源头,指向几个与冀州清河崔氏、并州太原王氏等旧世家关系密切的落魄文人。但背后……似乎有西凉文风痕迹。”
林枫放下名单,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果然来了。平皋、汾阴的刀子不好使,便换了笔杆子。张松倒是懂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的道理。知道硬打不行,便开始攻心了。”
“是否立刻抓捕散布者?”沈默问。
林枫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必。堵不如疏。将这些手抄本的内容,还有其可能的来源与用意,整理成文,秘密送至弘文阁陈文处。让他以‘匿名投稿,供阁内辩论’的形式,在弘文阁内部小范围公开,组织一次专题辩论,题目嘛……就叫‘工利与礼义,孰为治国之本?’”
沈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主公是要……引蛇出洞,并借此机会,在思想层面进行一次公开的澄清与反击?”
“不错。”林枫点头,“让他们跳出来,在弘文阁这个讲台上,光明正大地辩论。真理越辩越明。我们要做的,不是压制反对声音,而是创造一个能让不同声音理性辩论、并让更多人看清是非的平台。让卫子修、墨衍他们去准备,好好打一场‘文仗’。也让清虚子道长他们从旁听听,或许能有更超脱的见解。”
“是!”沈默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江东方面,王清岚似乎对‘弘文阁’之事颇为关注,已秘密派遣数名以‘游学’为名的文士,正在前来晋阳的路上。这些人明面上是来交流学问,实则恐为探查虚实,甚至……尝试施加影响。”
林枫笑了笑:“来者皆是客。只要遵守规矩,欢迎他们来弘文阁旁听,甚至发言。正好,也让我们看看,江东的‘文治’,到了什么水准。通知陈文和影卫,做好接待与监控即可,不必刻意阻挠。或许……还能从他们身上,学到点东西,或者,让他们‘无意中’带走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沈默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林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生机勃勃的春景。思想的渗透与斗争,如同这地下的潜流与枝头的争春,无声却激烈。他深知,要构建一套新的、有生命力的思想体系,来统合北夏这个由不同地域、阶层、文化背景融合而成的新兴政权,绝非易事。必然伴随着旧势力的抵触、外部思想的干扰、以及内部各种观念的激烈碰撞。
但他更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方法得当,以“惠民务实”为根基,以“开放包容”为态度,以“王权引导”为保障,这股新生的思想潮流,终将如同这春天的气息,冲破严寒的桎梏,浸润北夏的每一寸土地,滋养出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强健的精神内核。
“任重而道远啊……”他低声自语,但眼中并无迷茫,只有如磐石般的坚定。
数日后,弘文阁第一次公开辩论,在国子监一间宽敞的明伦堂内举行。议题正是“工利与礼义,孰为治国之本?”。
参与辩论者,除弘文阁内定人选卫子修、墨衍、商屿、孙冀等外,还特别邀请了清虚子、静仪师太作为“中立观察”,并允许部分国子监优秀学子及获得许可的士人旁听。会场气氛严肃而热烈。
辩论中,卫子修引经据典,强调礼义廉耻乃立国之本,无礼义则国不国;墨衍则摆出数据与实例,论证工利发展如何直接改善民生、增强国力;法家商屿则从“法、术、势”角度,指出无论是礼义还是工利,都需以严明法度为保障;兵家孙冀则认为强兵为要,而强兵离不开精良器械与严明军纪……
各方观点激烈交锋,旁听者听得如痴如醉,大感开阔眼界。
清虚子与静仪师太偶尔插言,从“道法自然”、“平衡和谐”、“身心修养”等角度提出看法,往往能跳出具体争论,提供更高层面的思考。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天,并未得出唯一结论,但过程本身,已是一次成功的思想展示与碰撞。那些暗中流传的诋毁之言,在这样公开、理性的辩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许多原本对墨家或新法抱有偏见的士子,也开始重新思考。
辩论的内容与主要观点,经过整理,以《弘文阁议录》的形式,在晋阳士林中小范围传阅,引起了更广泛的讨论。
思想的渗透,就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激烈的论辩与潜移默化的实践中,步步为营,向前推进。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北夏的土地上,新的思想种子,正在破土而出。而远方的客人,也即将带着各自的目的与算计,踏入这片正在酝酿着思想风暴的土地。
晋阳的春天,因这思想的萌动,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也暗藏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