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的清丈,终于告一段落。
八百多顷隐田从定国公名下划走,退还给原主的那天,村里像过年一样。
几个老农跪在田埂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青天大老爷”。
我没敢受这个头。
我让清源从乡里老先生哪儿把清河带了回来。让清河带着潞王先回京。
那孩子临走时拽着我的袖子,仰着头问:“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日就回。”
“那先生回来的时候,还给我带糖人吗?”
我笑着点头。他这才松开手,爬上马车,又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冲我挥了挥手里的弹弓。
马车走远了,清和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殿下,您那弹弓别乱挥,小心打着人——”
“知道了知道了!”
回到京城那天,已经是黄昏。
我没回府,直接去了内阁。
张居正还在值房里,案上的烛台换了三根,都快燃尽了。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比年前又深陷了些,但依旧亮得惊人。
“回来了?”
“那可不,怎么,太岳不想见我?”
“岂敢岂敢,李总宪辛苦!”他难得和我戏谑了一句。
哼,这还差不多!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摞厚厚的清丈簿册推过去,“真定府的,定国公的,都在这儿了。”
他翻开簿册,一页页看过去。看到定国公那部分,他的眉头微微挑起。
“八百多顷?”
我点点头,“他主动退的。”
张居正合上簿册,看着我:“瑾瑜,你比我预想的,做得更干净。”
“太岳,”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定国公这事,只是个开始。北直隶的勋贵,比江南的豪强更难缠。
他们有祖上的功劳护着,有宫里的人情撑着,清丈推到他们头上,不会像定国公这么好说话。”
张居正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辽东——”
他抬手打断我,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蓟辽总督的奏报抄件。
“李成梁大捷,斩首通古斯部二千余级。努尔哈只请旨进京谢恩。”
我心里一凛。
“什么时候?”
“奏报是七天前发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我盯着那份奏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努尔哈赤要进京。他要来见皇帝,见朝中大臣,见那些能决定他命运的人。
他来干什么?谢恩?还是来看清大明的虚实?
“太岳,”我抬起头,“这个人,你打算怎么见?”
张居正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你觉得该怎么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以礼相待,但不可深交。”我一字一句道,“此人城府极深,绝非池中物。他在云裳面前哭诉身世,说‘大明对他有恩也有仇,恩已还,仇未报’。这种人,能屈能伸,能用眼泪当武器——”
“瑾瑜。”张居正打断我。
我停下来。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太岳,我……”我第一次感觉我心里有些发慌,张居正的政治嗅觉太敏感了。
“你从真定来信,最后那句‘辽东有狼,正在磨牙’,我看了三遍。”他缓缓道,“你派云裳去辽东,我知道。云裳传回来的消息,你也从未瞒我。但瑾瑜——”
他顿了顿。
“你每一次提到辽东,提到那个叫努尔哈只的人,你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变成什么。”
我沉默了。
半晌,我开口:“太岳,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信我,辽东那个人,必须盯死。”
张居正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信你。”
从内阁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我回到府里,婉贞正在灯下等我。她挺着肚子,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心疼道:
“又瘦了。”
“没有,好着呢。”我扶她坐下,摸了摸她的肚子,“成儿呢?”
“在书房。”婉贞笑了笑,“这些日子,可是愈发的勤奋了!”
我笑着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潞王那孩子,回宫之后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