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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行者曾说,天地宗丹师天性淳朴,不諳世事。”
“可这位楚大师,怎么看都不似那般单纯……”
“他对我菩提教手段,怎会这般熟悉”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索性不再多想,只求陈阳能安心炼丹便好。
陈阳见他面露尷尬,也不再深究。
他俯身拾起面前那只血红色的玉瓶,触手冰凉。
严若谷也拿起自己那瓶,掂了掂分量,率先开口:
“说吧,要我等著手炼製何种丹药”
他语气虽仍生硬,却已无先前那般抗拒。
毕竟拿人手短,总得有所表示。
方柏闻言,脸上笑意更盛。
“严大师爽快,方某便直言了。”他笑道,隨即抬指凌空一点。
金光在虚空中凝聚,化作两行古朴大字悬於半空,下方详列丹方,步骤与要诀。
“血髓丹……血髓精元”严若谷望著那两行字,眉头微皱。
“正是。”方柏微微頷首,“我菩提教地处西洲,丹道传承不及天地宗渊深广博,平日所用,以这两种丹药为主。”
“血髓丹可辅佐修行,提升修为,血髓精元则能疗伤补气,恢復气血。”
“所有材料皆在玉瓶之中,此后每日,丹童皆会按时为诸位送来新料。”
“至於炼製的数目……”
他略作停顿,似在心中估算,片刻后道:
“我教丹师平日一炉,约可成丹百粒,得精元百滴,初次炼製便以此为准,不知诸位可有难处”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丹师轻笑,语气带著傲然:
“这有何难”
“一炉百丹,不过天地宗丹房弟子水准,若连这都做不到,还有何顏面自称丹师”
“莫说百丹,便是一百五十丹,对我等而言亦非难事。”
方柏脸上笑意更深,朝眾人抱拳一礼:“既然如此,便有劳诸位大师了。”
丹场霎时一静。
隨即。
轰!轰!轰!
数声连响,道道火焰燃起。
一名丹师率先点燃面前的十足噬魂炉,动手炼丹。
有人带头,便有第二、第三位……越来越多丹师开始炼製。
一来为应付菩提教要求,二来也想试试这寅月丹火究竟如何。
一时间,丹场热浪翻腾,药香瀰漫。
“楚大师,您还不开始么”江凡见陈阳仍静立不动,忍不住出声催促,语气略显急切。
苏緋桃冷眼扫去。
“楚宴想何时动手,便何时动手。”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锐意,“莫非贵教还要强逼不成”
江凡被她目光一刺,心里发毛,连忙摆手后退: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隨口一问……楚大师若需歇息,儘管自便,不急,不急!”
说完便灰溜溜退到一旁,不敢再吭声。
陈阳未理会他,目光落向那些已开始炼丹的同门,眉头渐蹙。
只见部分丹师並未使用菩提教所供的十足噬魂炉,默默从自身储物袋中取出惯用的旧炉。
他们揭开血红玉瓶……
“呕!”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顿时散开,似铁锈,腐物与血腥混杂,刺鼻得令人作呕。
陈阳脸色微变,低头看向手中玉瓶,心中暗忖:
“当年江凡便拿出过这两种灵药。”
“那时他四处求丹师炼製,却无人愿接,我还奇怪,如此简单的丹药为何无人肯炼……”
“不想多年之后,竟轮到我自己来炼。”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指尖微微一顿,还是拔开了瓶塞。
同样的恶臭扑面而来。
陈阳屏息向瓶內看去,只见半瓶暗红粘稠液体,正是炼製两丹的主料……
血髓!
他尝试以神识探查其成分,却惊讶地发现,神识竟无法穿透这暗红液体。
这血髓如有生命般,將他的感知隔绝在外。
“这究竟是何种东西”
陈阳心头升起浓浓疑惑与不安。
这血髓给他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內中藏匿著某种活物。
就在这时……
“砰!”
丹场另一侧猛然传来炸响。
陈阳霍然抬头,只见一名丹师的丹炉轰然爆裂,碎片四溅,滚烫药液泼洒一地。
那丹师猝不及防,被溅得满身都是,疼得嚎叫出声,狼狈地扑打身上火焰,满脸惊骇。
“我的丹炉!”他失声喊道,“这可是花了三百万上品灵石,特请炼器大师所铸!怎会说炸就炸!”
“我的也裂了!”又一惊叫响起。
眾人望去,只见另一尊丹炉表面已布满蛛网般裂痕,丹火自缝中窜出,噼啪作响。
“我的也毁了!”
“怎会如此这些丹炉用了数十年都好好的,今日一用便炸”
惊呼声接连响起。
短短片刻,已有十余名丹师的丹炉先后爆裂。
方柏见状,扬声解释道:
“诸位,切莫再使用自身丹炉。”
“你们的丹炉乃为东土玄黄丹火所制,与寅月双火属性相衝,强行使用必致炸炉。”
“本教所备十足噬魂炉,正是专为寅月双火打造,最为契合。”
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脸上儘是无奈。
他们不用那十足噬魂炉,纯粹是嫌其形貌丑陋歪扭,看著便觉膈应,远不如自家用惯的丹炉顺手顺眼。
可如今自家丹炉一用即炸,別无选择,只得硬著头皮走回那歪扭的怪炉旁。
“真是晦气。”一名丹师嘟囔著,踢了脚炉足,“用这般丑物炼丹,成丹能好到哪去”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点燃了炉火。
这一次,丹炉未再炸裂。
寅月丹火在炉底平稳燃烧,温度均匀,控火竟异常轻鬆。
那丹师愣了愣,面露讶色:“咦倒还挺顺手……”
越来越多丹师开始使用十足噬魂炉。
丹场再度热火朝天,热浪裹挟著药香与那股淡淡血腥气,瀰漫空中。
陈阳看著这一幕,无奈摇头。
他走回自己那尊炉前,点燃丹火。
丙丁二火同时燃起,一刚一柔,交融完美。
控火,投料,熔炼,凝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阳丹道造诣本就远超在场大多丹师,如今兼具阴阳二火,控火更是精准入微。
不过半个时辰。
“叮铃!”
清越丹鸣自炉中响起。
陈阳揭盖,百粒圆润饱满,色泽暗红的血髓丹整齐排列炉底,无一废丹。
紧接著他又开始炼製血髓精元。
再是半个时辰,百滴晶莹如红宝石的精元亦炼製完成。
“果然不难。”陈阳低语,“无非基础提纯与凝炼罢了。”
他望著炉中丹药,眉头却逐渐蹙紧。
“丹方上的草木辅料都没有毒性……年糕曾说此丹有毒,那毒性必是源自这血髓。”
“可这血髓究竟是何物”
“为何连我的神识都无法探入”
正凝神思索时,江凡的声音自旁传来:
“楚大师,您炼好了”
他手持两只洁净玉瓶,脸上带著憨厚笑容,显然早已候在一旁。
“嗯。”陈阳点了点头。
“那在下帮您装瓶……”
“不必,我自己来。”陈阳摇头,取过玉瓶,將丹药与精元分別装入,塞紧瓶塞。
他手持两瓶,对著日光细看。
瓶中丹体泛著诡异的暗红光泽。
很快,其余丹师也陆续成丹。
“方丹师!方丹师!”有人高声唤道,“我等皆已炼成,请来收丹吧!”
连唤数声,方柏才缓缓回过神来。
方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
作为一名修行数百年的丹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天地宗丹师的炼丹造诣,远在菩提教丹师之上。
他们手法嫻熟,控火精准,对药性的理解更是透彻入微。
每一步都近乎完美。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丹火,菩提教丹师一炉至多成丹五十粒,而眼前这些丹师,轻鬆便可炼出百粒,品质更胜数筹。
“难怪天地宗能成东土丹道魁首……”方柏由衷讚嘆道,“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听到他的讚嘆,在场丹师脸上皆露出傲然之色。
这些时日被困孤岛,寄人篱下,眾人心中皆憋闷不已。
如今终於在丹道上寻回了几分尊严。
“这是自然,”一名老丹师捋须道,“我天地宗丹道,岂是西洲可及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炼什么丹”
方柏看著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只笑了笑,未再多言。
“对了,方丹师,”那老丹师又道,“丹药既已成,便派人收走吧。”
其余丹师也纷纷点头,都以为这些丹药需上缴菩提教。
方柏却摇了摇头,平静道:
“不必,这些丹药,我们不收。”
丹场霎时一静。
眾人皆愣住,脸上写满错愕。
“不收”
“为何不收我等辛苦炼了这许久,你说不收便不收”
“莫非是嫌丹药品质不佳”
“还是觉得我等初次掌控这寅月丹火,所炼之丹不堪用”
疑问与不满之声四起。
“诸位误会了。”方柏笑道,“丹药品质极佳,远超出预料。”
“那为何不收”
“因这是本教送给诸位的第三份赠礼。”方柏解释道。
“第三份”
“不错。”方柏轻轻点了点头,“我教风皇掌教素有惯例,赠礼必赠三件,掌教以为,三乃礼数之周全,如此最为妥当。”
“第一件礼,是这十足噬魂炉,丹炉乃丹师第二性命。”
“第二件礼,是寅月丹火,有此火,诸位方能在西洲继续炼丹。”
“而这第三件礼……”
他指向眾人手中玉瓶,朗声笑道:
“便是诸位方才所炼的血髓丹与血髓精元。”
“这些丹药,便留给诸位自用,平日可以血髓丹辅佐修行,若受伤,便以血髓精元疗伤。”
“此亦是我家掌教对诸位的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丹场陷入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儘是错愕,谁能想到,菩提教大费周章將他们掳来炼丹,最终竟是炼给他们自己服用
许久之后,才有一名丹师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盯著手中血红玉瓶,眼中露出嫌恶神色,忍不住皱眉道:
“给我们吃”
“那原料如此腥臭……”
“成丹能入口么吃了岂不闹肚子”
“没错!”另一位丹师附和道,“看著便噁心,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不吃。”
说著便要掷瓶於地。
“诸位且慢!”方柏连忙出声阻止。
“这也是本教一番心意,”他笑容不变,语气却透出一丝不容回绝的意味,“哪有收礼只收合意,不合意便弃之的道理”
眾人闻言,神色各异,目光短短交流了一瞬。
虽心中仍嫌,却也不好再推拒。
毕竟人在屋檐下,太过拂人脸面並非明智之举。
犹豫片刻,多数人还是將那两只玉瓶收入储物袋中。
反正收著不占地方,大不了永不动用便是。
方柏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
“其实,诸位大可一试,”
“难道以为本教会害你们不成”
“方才赠送的寅月双火,可曾有害”
“这些丹药是你们亲手所炼,材料如何,你们亲眼所见,能有何问题”
“尤其是一些尚在筑基期的道友……”
他目光掠过几位年轻丹师:
“这血髓丹对筑基修为提升效果显著,或许服上几粒,便能突破至结丹。”
“即便结丹修士服用,亦能凝练丹气,提升丹道造诣,这岂非坏事”
听到这话,几名筑基期的年轻丹师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丝动摇。
对他们来说,突破结丹乃是毕生所愿,若此丹真有奇效,即便气味不佳,也非不能忍受。
“罢了,试试便试试!”一名年轻丹师咬牙道,“反正我备有解毒丹,若真有毒,吐出来便是!”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血髓丹,闭眼吞了下去。
丹丸入口即化。
一股温热潮涌自丹田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他双眼驀地睁大。
“天爷!”
他失声惊呼,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的修为……当真涨了!”
“我感觉灵气吸纳之速,比往日快了一倍有余!”
“太神了……这丹药太神了!”
周围丹师皆惊讶望去。
“真有如此神效”
“我也试试!”
另一名筑基丹师连忙倒出一粒吞下。
片刻之后,同样惊呼响起。
“是真的!效果太明显了!”
“我感觉……快要突破了!”
越来越多人忍不住尝试。
服丹之后,人人面露惊喜,血髓丹效果竟比方柏所言更佳。
就连几位结丹修为的丹师也试了一粒,果然感到丹气更为凝练。
一时间,丹场上惊嘆欢呼此起彼伏。
不过即便如此,服丹者也仅约三成,大多数丹师仍心存警惕,只將丹药收起,並未服用。
方柏见此,也未再劝。
他笑了笑,扬声道:“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可回院中好生休息。”
“明日开始,继续炼丹。”
说罢朝眾人拱手一礼,隨即抬手一挥。
远处那尊万火母炉缓缓浮空而起,数百行者再度托起巨炉,踏空远去。
方柏也隨之腾空,紧隨其后。
望著那一行人影消失在天际,丹场上的眾人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的那座山,总算暂移。
方柏毕竟是元婴真君,他在场时,那股无形威压令人难以喘息。
陈阳也鬆了口气,与苏緋桃一同转身,朝自家院落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一股冰冷寒意忽自背后袭来……
如暗处毒蛇死死盯住背心。
陈阳身形骤然一僵。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远天之上,方柏並未真正离开。
他凌空而立,正远远看著自己。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著探究与怀疑,仿佛要將陈阳的面容刻入骨中。
“他为何……一直盯著我的脸”
陈阳心头剧震,强烈不安席捲全身。
他不敢再看,握紧苏緋桃的手,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院落走去。
丹师们陆续散去,原本喧腾的丹场渐渐安静下来。
……
九天之上,云海翻腾。
一名身著华美花袍的青年懒臥於巨云之上,闭目小憩,他墨发如染,肌骨胜雪,眉眼精致如画中仙。
方柏飘然落於他身前,整袖躬身,恭敬一礼。
“方柏,拜见风皇掌教。”
花袍青年徐徐睁眼,眸色纯金,如日耀空。
“今日之事,办妥了”风皇开口,声线慵懒,如春风拂弦。
“回掌教,皆已办妥。”方柏恭声应道,“丹炉与丹火,他们均已收下,也已经开始炼製丹药,倒也没有过多牴触,一切循序渐进。”
风皇微微頷首,淡淡道:
“甚好。”
“切莫操之过急。”
“若逼迫太甚,这些丹师难免心生芥蒂,便这般徐徐图之,温水烹蛙,终有一日,他们会心甘情愿为我教所用。”
“属下明白。”方柏躬身一礼,便欲转身退下。
却在即將踏出云层之际,脚步忽地一顿。
他身形停在那里,垂首不语,似乎有所犹豫。
风皇的眼眸微微眯起,轻声询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还有……何事”
方柏沉默良久,云气在身边无声流转。
“……无事。”他终於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是属下多虑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方行者,且慢。”风皇却出声唤住了他。
方柏身形停驻,缓缓回身。
“有话,直言便是。”风皇语气依然平淡,却带著一丝妖皇独属的威严,“既已起疑,便莫要藏著掖著,以免日后生出紕漏,追悔莫及。”
他顿了顿,双目眸光如实质般落在方柏身上。
“能让你犹豫开口之事……绝非寻常!”
方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轻嘆一声:
“掌教明鑑,是属下太过优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首正视风皇,神色已转为一片凝重。
“风皇掌教,属下怀疑……这批天地宗前来交流的丹师之中,藏有妖神教遣来的暗子。”
云上骤然一寂。
连流风都仿佛凝住。
风皇面上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缓缓消散。
他坐直了身躯,眼眸中锐光一闪,如利剑出鞘。
“何人”
此事非同小可。
一叶岛的位置对菩提教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若是被妖神教探知,必將大祸临头。
风皇自然也清楚其中的利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方柏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他停顿了片刻,而后开口,声音低沉:
“此人……名叫楚宴。”
“从杜仲给的情报……”
“似乎是天地宗地黄一脉,大宗师风轻雪的亲传弟子。”
风皇点了点头。
“我有印象。”
“卷宗里有记载,一个普通的筑基期丹师,资质尚可。”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別的地方。”
他目光紧盯著方柏:“那么,方行者,你怀疑的理由是什么他上岛后,难道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方柏轻轻摇头,“言行举止完全符合他的身份,找不到任何破绽。”
风皇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静静等待下文。
方柏又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甚至有些荒谬的神情。
“……只因这人,生得实在太过……丑陋!”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沉,字字鏗鏘:
“他那张脸,那副样子,简直和那些化形未全,骨相仍露的妖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