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
大雪初霽,天地间是一片刺眼的白。
寒风依旧在青澜河畔肆虐。
安北军大营的辕门外,四道身影正缓缓下马。
赤扈走在最前面,这位赤鹰部的族长,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桀驁。
他身上的皮袍子破了几处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羊毛,脸上满是冻疮和风乾的血痕,整个人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狼狈。
跟在他身后的,是巫山部的巴达汗、青河部的博尔津,以及狼山部的新任族长——阿古齿的独子,阿古达。
四人站在辕门下,看著眼前这座盘踞在雪原上的军营,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太安静了。
这是他们对这座大营的第一印象。
在草原上,万人的营地必然是嘈杂的,牛羊的叫声、醉汉的打骂声会不绝於耳。
可这里,除了风声和远处整齐划一的操练號子,竟听不到半点杂音。
一队身著黑甲的安北军巡逻队从他们面前走过,步伐沉重而精准,如同鼓点。
那些士兵目不斜视,眼神冷冽,哪怕看到了他们这四个穿著异族服饰的首领,也没有丝毫的好奇或轻蔑,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感。
“几位族长,请吧。”
负责引路的安北军百夫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倨傲。
赤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迈步走进了辕门。
刚一踏入营区,一股浓烈而诱人的香气便霸道地钻进了他们的鼻腔。
那是肉汤的味道。
而且是加了盐巴、燉得极烂的羊肉汤。
对於已经在风雪中啃了半个月硬麵饼和冻肉乾的四人来说,这味道简直比最烈的美酒还要上头。
巴达汗的肚子不爭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嚕声,他老脸一红,却发现没人嘲笑他,因为其他三人的眼神也都直勾勾地盯著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里,是他们族人的安置区。
没有想像中的鞭打,没有作为俘虏的脚镣手銬,甚至没有严苛的看管。
数百口巨大的铁锅架在雪地上,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汁翻滚著,冒出白色的蒸汽。
一群穿著安北军號衣的火头兵,正拿著大勺,给排成长队的草原牧民分发食物。
“慢点吃,都有,別挤!”
“那边的那个小孩,別用手抓,烫!”
“这一锅是给老人的,肉燉得烂,年轻人去那边排队!”
火头兵的大嗓门在空地上迴荡。
赤扈看到了自己的族人。
那些平日里为了爭夺一块草皮都能拔刀相向的牧民,此刻正乖乖地排著队,手里捧著安北军发的木碗。
一个赤鹰部的老人,颤巍巍地接过一碗满满当当的肉汤,那火头兵还特意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肥油。
老人捧著碗,眼泪混著鼻涕流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身跪在雪地上,朝著大营深处的中军大帐方向重重地磕头。
不远处,几个安北军的辅兵正抱著一摞摞崭新的棉衣在分发。
那是青灰色的棉袍,虽然布料粗糙,但针脚细密,里面絮著厚实的棉花。
扎古看到了自己部落的一个小女孩,正被一个年轻的安北军士兵叫住。
那是狼山部的一个孤儿,父母都死在了草原上。
那个士兵蹲下身,有些笨拙地帮小女孩套上一件明显大了一號的棉衣。
那棉衣袖口有点长,士兵细心地帮她卷了两道,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融化的飴糖,塞进小女孩嘴里。
小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
阿古达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刀光都要刺眼。
他下意识地想要衝过去呵斥,告诉那个孩子不能吃敌人的东西,告诉她这是狼山部的耻辱。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几位,这边走。”
引路的校尉再次开口,声音里透著一丝催促。
四人收回目光,脚步变得沉重无比。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场洽谈还没等开始,他们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穿过大半个营区,那座象徵著权力的中军大帐终於出现在眼前。
大帐外並没有我想像中那种森严的守卫,只有两个腰悬长刀的甲士站在门口。
百夫长通报了一声,帘子很快被掀开。
一股温暖得有些发燥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著好闻的墨香和淡淡的茶味。
大帐內点著数个炭盆,火红的炭火將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的一张巨大书案后,坐著一个年轻人。
穿著一件常服,头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束著,显得有些慵懒。
此时,他正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只硃笔,在一份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
而在他身侧,站著一个身形魁梧的安北军將领。
丁余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册,正在低声念著什么数字。
“……青河部,男丁一千二百三十人,老弱妇孺两千一百人,牛羊……”
“不用念了。”
年轻人手中的硃笔没有停,声音很轻。
“直接把总数报给我。”
“是。”
丁余合上名册。
“四部合计,丁口九千八百六十二人,牛羊两万三千头。”
“嗯。”
年轻人应了一声,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温润,如果不说,谁也无法將他和那个连战连捷的安北王联繫在一起。
苏承锦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平静的扫过站在帐下的四人。
赤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那种平静,反而比怒火更让人心慌。
“坐。”
苏承锦指了指旁边早已摆好的四张椅子。
四人面面相覷,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
“这一路辛苦了。”
苏承锦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昨夜风雪大,各部的老人家身体还受得住吗”
“有没有冻伤的”
赤扈愣住了。
巴达汗和博尔津也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苏承锦可能会羞辱他们,可能会逼他们下跪宣誓效忠,甚至可能会直接拉出去砍了立威。
但唯独没想过,这个大梁的皇子,开口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他们族里的老人冷不冷。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们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回……回殿下。”
赤扈最先反应过来,他有些结巴地回答道:“死……死了几个,大部分都还好。”
“多亏了殿下派人送来的热汤。”
“死了几个啊……”
苏承锦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们草原上的冬天確实难熬,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既然来了关北,这种事情以后就不会发生了。”
“我已经让丁余安排下去了,军医稍后会去各部的营地巡诊,先把冻伤和风寒治一治。”
苏承锦絮絮叨叨地说著,仿佛他真的是这几个部族的大家长。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关心,让巴达汗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眼眶一红。
这辈子,除了自己的阿妈,还没人这么关心过他的族人。
哪怕是王庭的那些大贵族,也只会关心他们今年能上贡多少牛羊,死了多少人
那不过是个数字罢了。
但赤扈没有感动。
他的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是个聪明人。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关心背后藏著什么样的刀子。
这种软刀子,比王庭那种硬刀子还要可怕。
“殿下!”
赤扈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
他不敢再让苏承锦说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连最后一点谈判的勇气都会丧失殆尽。
“赤扈斗胆,敢问殿下……”
赤扈深吸一口气,直视著苏承锦的眼睛。
“您给我们活路,给我们吃喝,甚至给我们治病。”
“这代价,是什么”
“我们要付出什么”
“是我们的马我们的刀”
“还是我们要替安北军去死”
这番话问得极其直白,甚至带著一丝冒犯。
大帐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巴达汗和博尔津嚇得脸色煞白,拼命给赤扈使眼色。
苏承锦却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赤扈,眼中的讚赏一闪而逝。
“知恩跟我说过你。”
“现在看来知恩识人的本事不错。”
“你是个明白人。”
苏承锦点点头,脸上的温和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肃然。
“既然赤扈族长问了,那本王也不绕弯子。”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隨手递给身边的丁余。
丁余接过,大步走到四人面前,將文书摊开在他们面前的矮几上。
苏承锦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
“第一,从今日起,取消赤鹰、巫山、青河、狼山四部的部族建制。”
这句话一出,四人猛地抬起头,满脸骇然。
取消建制
那不就是灭族吗
“別急,听我说完。”
苏承锦压了压手,声音平稳如水。
“取消建制,不是要杀光你们,而是要给你们换个活法。”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哪个部落的牧民,而是大梁关北的户籍百姓。”
“受大梁律法管辖,也受大梁律法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