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的风,在胶州城外依旧肆虐。
虽已过了惊蛰,地气回暖,可这北地的风里头,多少还夹杂著些未散尽的冬寒。
胶州南门,今日显得格外肃静。
往日里进进出出的商队和流民,此刻都被清理到了两旁。
宽阔的官道正中央,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层被车轮反覆碾压过的硬土。
两队身著玄色甲冑的士卒,分列在城门洞的两侧。
腰间清一色地掛著那柄安北刀。
没人说话。
甚至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些士卒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眼神平视前方,透著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漠劲儿。
苏承锦站在城门正中央。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蟒袍,外头披著件厚实的黑狐大氅,领口的绒毛簇拥著他的下巴,透著股子难以言说的贵气。
江明月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一身红色的劲装勾勒出高挑的身姿,外罩一件白色的披风,在这灰扑扑的城门口,红白相间,艷丽得有些刺眼。
“来了。”
苏承锦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官道尽头扬起的一抹尘土。
江明月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入了视线。
马车看著有些年头了,车辕上的漆皮都掉了几块,但这並不影响它的稳当。
拉车的两匹马,是地道的关中大马,膘肥体壮,鼻孔里喷著白气。
马车在距离城门十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下。
车帘子被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掀开。
习錚从车辕上一跃而下。
他没穿甲,只是一身紧窄的武服,肌肉把衣裳撑得鼓鼓囊囊,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桀驁,目光如电,先是在那两排安北军士卒身上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在苏承锦身上。
习錚转过身,伸手去扶车內的人。
一只苍老的手搭在习錚的小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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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习崇渊那高大的身形,缓缓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老王爷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常服,头髮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淡淡地看向苏承锦。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
习崇渊鬆开习錚的手,整了整衣袖,向前走了两步。
他双手抱拳,微微举起,身子只是微微欠了欠。
“臣,习崇渊,见过安北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这礼,行得挑不出毛病,却也透著一股子老资格的傲气。
他是先帝册封的异姓王,是大梁军方的定海神针,论辈分,他是苏承锦的长辈;论爵位,他也是王爵。
不跪,不拜,只行平礼。
这是先帝给的特权。
苏承锦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习崇渊的小臂。
“老王爷折煞小王了。”
苏承锦的声音温润,透著晚辈的谦逊。
“您是大梁的开国功臣,是父皇都要敬重三分的老帅,我这做晚辈的,哪里受得起您的大礼。”
习崇渊顺势直起腰,看著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的年轻人。
这就是那个在京城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关北却搅动风云的老九
看著倒是人畜无害。
“王爷言重了。”
习崇渊淡淡开口。
“君臣有別,礼不可废。”
一旁的习錚这时候也走了上来。
他倒是没那么多讲究,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一个標准的下属礼。
“臣,铁甲卫校尉习錚,见过安北王。”
苏承锦转过头,目光落在习錚身上。
他没有去扶,只是坦然地受了这一礼,隨后虚抬了一下手。
“习校尉免礼。”
苏承锦上下打量了一番习錚,笑著点了点头。
“一直听说习家出了个麒麟儿,一身武艺在京城年轻一辈中也是翘楚。”
“未曾得见,实乃憾事。”
“今日一见,果然英武不凡。”
“可见老王爷治家有方,门风严谨。”
习錚直起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爷过奖了。”
“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上不得台面,比不得王爷麾下那些杀人如麻的猛將。”
这话里,带著刺。
苏承锦仿佛没听出来,依旧保持著微笑。
寒暄已毕。
场面稍微冷了一下。
习崇渊没再废话。
他后退半步,神色一肃,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捲轴。
那一抹明黄在这灰暗的城门口显得格外刺眼。
“安北王,接旨。”
习崇渊的声音变得威严起来。
隨著这一声落下。
站在城门口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稀里哗啦跪倒了一片。
就连两侧那些站立的安北军士卒,也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唯独苏承锦。
他依旧站著。
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习崇渊手中的圣旨,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掛著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江明月站在他身旁,同样没有跪。
她是王妃,是皇室中人,且身怀有孕,不跪也说得过去。
但苏承锦不跪,这味道就不一样了。
习崇渊拿著圣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两条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如刀,刺向苏承锦。
苏承锦似乎看穿了习崇渊的想法,他嘴角微微上扬。
习崇渊紧了紧握住圣旨的手。
展开圣旨,朗声开口。
“安北王,久居关北,治下民生康健,百姓安居。”
“事必躬亲,劳心劳力,朕心甚慰。”
开头是惯例的夸奖。
苏承锦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习崇渊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严厉起来。
“然!”
“协助太子办差,本为分內之事。”
“却將朝廷抄没之產,未经户部调拨,未经朝廷令文,私自带入关北!”
“此举目无法纪,擅动国库,理应重罚!”
习崇渊的声音继续迴荡。
“但,念其在关北开疆拓土,屡战屡胜。”
“扬我国威,护我边民。”
“功过相抵,赦免此次罪责,不予追究。”
然而。
习崇渊並没有收起圣旨。
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承锦。
见苏承锦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朕感念父子之情,久未相见,甚是掛念。”
“即召安北王入京一见。”
“接召之后,即刻启程,入京面圣。”
“以全父子之情。”
习崇渊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圣旨。
整个城门口的风都停了,连半点儿声响都没有。
入京
这个时候
江明月站在苏承锦身侧,眉头微微蹙起。
她侧过头,看著苏承锦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却翻江倒海。
父皇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召他入京
关北战事一触即发,铁狼城还没打下来,大鬼国还在虎视眈眈。
这个时候让主帅离营,回京城去敘什么父子情
这简直是把关北的安危当儿戏!
不对。
江明月回想起一个月前,梁帝在关北与苏承锦谈笑风生的样子。
那哪里像是要对付苏承锦的样子
这里面,定有问题。
苏承锦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
双手拢在袖中,站得笔直。
他听完圣旨,不仅没有惊慌,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头子啊老头子。
抗旨不尊。
这四个字一旦扣在头上,我这乱臣贼子的名號,算是彻底坐实了。
不过……
苏承锦心中发笑。
既然您想演。
那儿臣就陪您演个痛快。
习崇渊看著苏承锦那副无动於衷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將圣旨向前递了递。
“王爷。”
“接旨吧。”
苏承锦笑了。
他缓缓將拢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
但並没有去接那捲圣旨。
而是轻轻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重新背在了身后。
“不接。”
两个字。
轻飘飘的。
跪在地上的士卒们纷纷起身。
隨著一阵甲叶摩擦的哗啦声,数百名安北军士卒站了起来。
他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著马车旁的习家爷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肃杀之气,在城门口瀰漫开来。
习錚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接
他怎么敢
这可是圣旨!
习崇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向前跨了一步,那股子久经沙场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
双目直视苏承锦,声音低沉有力。
“王爷。”
“你说什么”
“本王没听清。”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像是在跟一个耳背的老人说话。
“我的声音太小,老王爷上了年岁,可能未曾听清。”
“那本王就再说一遍。”
苏承锦直起腰,一字一顿。
“不接。”
风更大了。
捲起地上的沙尘,打在甲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习錚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喷射出怒火。
在他看来,苏承锦此举,简直是无法无天!
“苏承锦!”
习錚忍不住了,向前踏出一步,厉声喝道。
“你想造反吗!”
“见旨不跪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公然抗旨!”
“你眼里还有没有圣上还有没有大梁!”
面对习錚的质问,苏承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习崇渊。
习崇渊没有阻止孙子的喝骂。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苏承锦,等待著他的解释。
或者说,等待著他露出更多的破绽。
苏承锦笑了笑,语气轻鬆。
“老王爷,习校尉这话说得,本王可担待不起。”
“本王只是不接这道旨意。”
“何来造反一说”
习崇渊冷哼一声。
“身为大梁亲王,圣旨当前,不跪不接。”
“本王懒得跟你计较礼数。”
“但你不尊圣旨,拒不入京。”
“这就是抗命!”
“你该当何罪!”
苏承锦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父皇久未临朝,想来也是在深宫里待久了,有些老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