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宿,几个人都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赵卫国躺在炕上,眼睛闭著,脑子却醒著。他想起张志说的那些话——没水了,地浇不了,今年没收成。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指著这点地活著。他翻了个身,土炕硌得肩膀疼,又翻回来,盯著屋顶的黑,看了半天。
郝师傅睡在另一间屋,也是睡不著。他想的是那座山——三四里地,硬石头,全靠人工凿。他干了一辈子钳工,跟铁跟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知道那是什么活儿。半个月开进去一里多,然后又滚下来。他嘆了口气。
小花倒是睡得沉。小孩子,不懂那么多,白天疯跑累了,晚上倒头就著。月光照在她脸上,小小的,软软的,嘴角还掛著一点笑,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李大虎也没睡著。
他躺在炕上,眼睛盯著屋顶,脑子里转著事儿。
张家村没水。山那边的河也要干了。几百口人等著地里的收成吃饭。
他翻了个身。
压水井。
这个词忽然蹦进脑子里。
他愣了一下,躺平了,盯著屋顶。
80年代那会儿,家家户户流行的那种压水井——一个铸铁的井头,一根槓桿,一压一压,水就出来了。村里人叫它“洋井”,其实是中国自己做的。原理简单得很:活塞,阀门,大气压力。几根管子,几个零件,就能把地下水抽上来。
现在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有这东西。
李大虎坐起来。
他摸黑找到纸和笔,点了盏煤油灯,趴在炕沿上,开始画。
井头是什么形状,槓桿怎么连接,活塞怎么运动,进水口和出水口的位置,还有那个关键的阀门——得有单向阀,不然水会倒流。
他画了一笔,停一停;画一笔,停一停。有些地方记不太清了,就凭印象画。画错了,涂掉,在旁边重画。
画著画著,天边泛白了。
他直起腰,看著那张画。
歪歪扭扭的,跟小花那张差不多。但该有的都有了——井头、槓桿、活塞、阀门、进出水管。
他把画放下,靠著墙,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早饭的时候,几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小花她娘煮了一锅玉米糊糊,切了一碟咸菜。小花吃得专心致志,筷子使得还不太利索,掉了两颗玉米粒在桌上,偷偷用手指捏起来塞嘴里。
吃完饭,李大虎把那张纸拿出来,往桌上一放。
几个人都凑过来看。
郝师傅最先看明白。他拿起那张纸,对著光看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
“大虎,这是……”
“压水井。”李大虎说,“用槓桿压,能把地下水抽上来。”
赵卫国凑过来看,眉头皱著:“这能行”
郝师傅点点头:“原理对。大气压,活塞,单向阀……能行。”
张志站在旁边,看著那张画,手都有点抖。
“大虎,这……这能用几年”
“用好了,几十年没问题。”李大虎说,“不用电,不用油,就靠人力压。”
郝师傅已经开始琢磨了:“井头得用铸铁,活塞用橡胶或皮革包著,进出水管用铁管……零件不多,咱们车间都能做。”
赵卫国问:“得多少套”
李大虎想了想:“先做一套试试,能用就多做几套。一口井接上管子够几家人用,不用家家都打。”
张志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著大家。
小花跑过去,拉著他的手。
“爸,你咋了”
张志没回头。
“没事。”
小花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画,忽然跑过去,趴在那儿看。
“李叔叔,这是啥”
“压水井。”李大虎说,“能把水从地下抽上来。”
小花歪著脑袋看了看,指著那个槓桿。
“这个,一压一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