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得要用一辈子来还。
杨瑞华又叫了一声,“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閆埠贵终於放下报纸。
他看著里屋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先过年吧。”
杨瑞华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年三十,先过年,那年后呢年后怎么办她没敢问。
夜已深,西厢房里屋的灯早熄了,但閆埠贵没睡。
他坐在床边,披著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旧棉袄,望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出神。
杨瑞华躺在他旁边,也没睡,时不时翻个身,床板吱呀作响。
杨瑞华终於忍不住坐起来,压低声音,“当家的,你到底咋想的倒是给个话啊。”
閆埠贵没吭声。
杨瑞华急了:“你倒是——”
“我听见了。”閆埠贵打断她,声音闷闷的,“我在想。”
杨瑞华闭嘴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閆埠贵望著窗外那轮將圆未圆的月亮,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
解成那个脸色,他看见了。
於莉那个眼神,他也看见了。
那两口子回来时,跟丟了魂似的。
解成是他儿子,从小到大,他没见过那孩子那样——不是哭,不是闹,是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还有於莉,那个儿媳妇,进门两年多,他没怎么正眼看过。
平时就知道低头干活,话不多,也从不跟杨瑞华顶嘴。
可今天,她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怨,不怒,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像在等一个判决。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这个一家之主开口。
等他说,治,还是不治。
两千块,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他想起那些年攒钱的艰难。
祖上留下的底子是一回事,可他閆埠贵这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才攒下这点家底。
解放、解旷要娶媳妇,解睇要攒嫁妆,他和杨瑞华老了要有个依靠——哪样不要钱
可他又想起解成小时候。
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每次分饭,他把稠的拨给弟弟妹妹,自己喝稀的,从来不吭声。
有一回,杨瑞华给解放买了根冰棍,解成就站在旁边看著,舔了舔嘴唇,没说想要。
杨瑞华后来跟他念叨,说老大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懂事好,懂事的孩子有出息。”
现在呢
出息
那孩子的“出息”,就是他这个当爹的,一顿饭一顿饭省出来的。
省出来的病根,省出来的“很难有孩子”,省出来的两千块。
閆埠贵闭上眼,长长地嘆了口气。
杨瑞华听见这声嘆气,心里一紧。
她试探著问,“当家的,你是……是不打算……”
“不是。”閆埠贵睁开眼,声音低沉,“我是想好了。”
杨瑞华愣住了。
閆埠贵转过头,看著她。
“去跟解成他们说,让他们好好过年。
年后,趁著林天才出差的三个月,咱们再跑几家医院看看。
要是真没办法,等林天才回来,就找他治。”
杨瑞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当家,你是说……你同意出钱了”
閆埠贵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
“不出怎么办难道真让老大绝户”
杨瑞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一把抓住閆埠贵的手:“当家的,你……”
“行了行了。”閆埠贵抽回手,声音闷闷的,再想下去他都要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