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踏上了南归的官道。
大军开拔。
铁甲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马蹄踩在石板路上,节奏沉稳。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人已经出了城门,后面的还在城里排著。
幽州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城楼上那个人影一直没有动。
鲁智深回头看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城楼上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黑点。
“林冲那傢伙,也不知道一个人在这儿扛不扛得住。”
杨志骑马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林將军扛得住。”
鲁智深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居庸关,出了幽州,地势渐渐平坦下来。官道两边是刚翻过的农田,有人在田埂上站著看。
一开始只是三三两两的人。
一个老汉扛著锄头站在路边,看见大军过来,愣了一会儿,然后把锄头往地上一撂,跪下去了。
“王师!王师来了!”
旁边一个妇人拽著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瞪著眼看。妇人把孩子的头按下去:“跪下,给皇帝磕头。”
武松在马上抬了抬手:“不用跪,起来吧。”
那老汉不肯起,嘴里念叨著:“汉人……汉人的兵,终於来了……”
一个小姑娘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攥著一把野花,黄的白的,乱七八糟扎在一起。她跑到路边,踮著脚尖,把花往武松马前一递。
武松弯下腰,接了。
花不值钱,茎上还带著土,但他接了。
再往南走,人越来越多了。
涿州城外,官道两边挤满了人。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说皇帝班师回朝要从这儿过。百姓从十里八乡赶过来,有的提著篮子,里面装著鸡蛋、馒头、煮好的肉;有的抱著罈子,里面是自家酿的酒。
一个白髮老者被两个后生搀著,颤颤巍巍走到路边。他手里捧著一碗水,清水,什么也没加。
“陛下,老汉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碗水,给將士们润润嗓子。”
武松翻身下马,走过去,双手接过那碗水。
“多谢老人家。”
他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亲兵。
老者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整句话来:“好……好啊……总算……总算是咱们自己人坐天下了……”
旁边有人跟著抹眼泪。
“陛下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然后像水一样漫开去。
“陛下万岁!大武军万岁!”
鲁智深骑在马上,鼻子有点酸,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骂了一声:“这帮老百姓,嚷什么嚷,吵死了。”
杨志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鲁智深瞪回去:“看什么看沙子迷眼了。”
大军继续南行。
走了一阵,杨志催马赶上来,压低声音:“陛下,按这个速度,半个月能到京城。”
“不急。”武松看了看路边那些百姓的脸,“慢点走。让弟兄们也歇歇。”
杨志应了一声,拨马回去传令。
每过一个村镇,就有百姓出来。有的摆了香案,有的放了鞭炮,有的什么都没有,就站在路边看著,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两百年了。
这片土地上的人等了两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武松坐在马上,看著这些面孔,挨个儿看过去。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得都不怎么好,脸上的风霜比中原的人要深得多。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书上的话,如今就在眼前。
午后下了一阵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了之后,空气里带著泥土的腥味,路上的泥巴粘在马蹄上,走一步甩一下。
士兵们的步子慢了下来,但没人抱怨。能活著回家,脚底下多踩几脚泥,算什么
日头偏西的时候,大军在涿州城外扎营。杨志去安排驻防,鲁智深去抢肉吃,营帐里只剩武松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著舆图。从幽州到京城,还有半个月的路程。这半个月,该想想回去之后的事了。打天下是一回事,坐天下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