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他不是这样的,五年前的陆峰台站在陆霆身后半步,从来不往前凑,別人说话他听著,別人笑他淡淡地弯一下嘴角,存在感薄得像层雾,隨时准备散掉。
现在这层雾散了。
不是散了,是变成了別的东西,他变得热闹了,变得好说话了,变得让所有人都喜欢他了。
陆崢垂下眼,端起茶盏。
那杯茶已经凉了。
家宴散后,陆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陆霆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前走。
“陆霆。”
陆霆站住了,没回头。
“课业抄本我看了,这几年,你写得很好。”
陆霆的背影僵了一瞬。
“……用不著你说。”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陆崢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快的,不紧不慢的。
“大哥怎么站在这儿”陆峰台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点笑意,“不进去喝茶”
陆崢转过身。
陆峰台站在月光里,脸上还是那个笑容,热络的,明亮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陆崢看了他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笑的”
陆峰台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又笑了,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个弧度。
“大哥走了五年,”他说,“五年能学会很多事情。”
陆崢没说话。
陆峰台从他身侧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大哥,”他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还是那副热络的调子,“我买了你以前爱吃的那家糕点,明天让人送到你办公室去,你刚回来,忙归忙,別饿著。”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像是真的只为了说这一句话。
陆崢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夜晚,陆峰台在月洞门前问他的话。
你说呢,大哥。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句质问,是一把刀子,是五年沉默的债。
现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这种不確定像一根细刺,扎在陆崢心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隱隱约约地存在,他每天去集团,开会、签文件、听匯报,把陆氏上下摸了个遍。
晚上回老宅,偶尔在饭桌上见到两个弟弟,陆霆还是那副冷冰冰、看不惯他的样子,陆峰台还是那副热络的笑。
没什么不对。
但陆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十一月中旬,陆崢去城西谈一个项目,回来时路过陆峰台和陆霆的学校。他让司机靠边停,说有点事,一会儿自己回去。
他没进去,站在校门斜对面的梧桐树下,点了支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下课铃响,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出来,三五成群,说笑打闹,青春得晃眼,陆崢掐了烟,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他看见了陆峰台。
陆峰台走在人群里,和身边的同学说著什么,还是那个笑容,他们往校门这边走,快走到门口时,有人喊了一声。
“陆峰台!”
陆崢顺著声音看过去。
校门东侧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倚著车门,姿態閒散。
陆峰台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笑容还掛在脸上,但陆崢看见了——那笑容的边缘,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瞬。
然后陆峰台朝那辆车走过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不像他平时的步態。身边的同学喊他,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陆崢站在梧桐树下,看著陆峰台走到那辆车前。
年轻人没动,还是那样倚著车门,低头看手机。陆峰台站到他面前,说了句什么,年轻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然后他直起身,打开后座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个手势太慢了,慢到带著某种刻意。像是故意让路过的人看见,让所有人都看见——
陆家三公子,乖乖地上了他的车。
陆崢的菸蒂掉在地上。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
陆崢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想起五年前,有人问陆峰台,你怎么认得老宅的路,陆峰台说,有人教过。
那时候他以为那个人是自己。
现在他不確定了。
他想起这些年,每个月寄到国外的课业抄本,每一篇策论都工整,每一个批註都到位,他以为那是陆峰台自己写的。
现在他不確定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陆峰台站在月洞门前问他,你说呢大哥。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句质问。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质问。
那是一句——
“救救我。”
陆崢的手慢慢攥紧。
他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
陆家三公子,哪怕是私生子,在別人眼中是惹不起也不敢惹的人。
可刚才那个人,看陆峰台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一条很听话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