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的塑料包装被撕开,红烧牛肉味的粉末调料包,散发出一种刺鼻的工业香精味。
钟小艾站在筒子楼油腻的公用厨房里,脚下的水泥地黏糊糊的。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卷著楼下煤球炉的呛人烟尘。
她將麵饼和调料倒进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用开水冲开。
乾瘪的脱水蔬菜粒在浑浊的汤麵上漂浮起来。
钟小艾盯著那几片可怜的绿色,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山水庄园特供餐厅里,那个戴著高高白帽的厨师长,如何恭敬地將一片片纹理如同顶级大理石的雪花和牛,用银筷夹到她面前的白瓷盘中。
那牛肉,入口即化,带著淡淡的奶香。
而眼前的面,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耗味。
她端著碗回到自己那间十平米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墙壁上,上一任住户留下的孩子涂鸦还没擦乾净。
她捞起一筷子面,凑到嘴边,却看到了水槽上方那块满是污渍的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
蜡黄,憔悴,嘴唇乾裂起皮。
这不是她。
钟小艾把搪瓷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汤水溅了出来。
这不是温饱问题。
这是尊严。
她不能像楼道里那些为了抢占晾衣绳而破口大骂的妇人一样,活得如此粗鄙。
她抓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划开通讯录。一长串的名字,曾经非富即贵,如今大部分都变成了灰色。她发过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指尖向下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老王-后勤处”。
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餵”老王的声音,透著一股刻意压低的警惕。
“老王,是我。”钟小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求饶,也没有示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儿子,在市规划局干得还习惯吧”钟小艾不紧不慢地问,手指轻轻敲击著床沿,“我记得,当年他那个副科长的位置,还是我跟老赵提了一句。”
老王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变得有些粗重。
“钟……钟主任,您有什么吩咐”他的称呼,从生疏的“餵”,变回了带著敬畏的“钟主任”。
“没什么大事。”钟小艾的语气鬆弛下来,“就是最近总觉得嘴里没味,吃不好。有点想念……以前的味道了。”
她没有明说要什么。
但“以前的味道”这五个字,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是心照不宣的黑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钟小艾能想像到老王此刻內心的天人交战。一边是刘星宇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一边是她这个百足之虫的旧日余威。
“……下午四点。”老王终於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南门巷口,你別出门,会有人送过去。”
“知道了。”
“这是最后一次。”老王补充了一句,匆匆掛断了电话。
钟小艾放下手机,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刘星宇,你以为你能斩断一切这张网,你撕不乾净。
……
省长办公室。
刘星宇正在审阅一份关於在全省机关单位食堂,强制推行“光碟行动”的报告。
他的笔尖正准备落在一处修改意见上。
忽然,一道微不可查的红色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系统警告:检测到违规调用特供物资。】
【路线:省后勤中心仓库京州南门巷。】
【车辆:京ag8843。】
【收件人:钟小艾。】
系统界面自动展开,货车在地图上的实时位置变成一个闪烁的红点。旁边,是详细的货物清单:特供茅台x2箱,內部流通中华香菸x5条,澳洲a5级和牛x10kg,东海大黄鱼x4条……
刘星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出一个短號。
“我是刘星宇。”
电话那头,省交管总队总队长的声音立刻变得肃然:“省长好!”
“下午三点五十分,京州南高速出口,对车牌为京ag8843的厢式货车,进行例行检查。”刘星宇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五分钟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