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站不住。
“过来。”秦牧说,语气淡淡的。
老板娘如蒙大赦,连忙挪著步子走到桌边,在秦牧示意下,战战兢兢地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她只坐了半边屁股,隨时准备起身逃跑。
秦牧没有再理她。
他伸手,拍开那坛竹叶青的封口。
“砰”的一声轻响,酒香瞬间瀰漫开来,浓郁得几乎要醉人。
他提起酒罈,先给柳白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最后给云鸞也倒了一碗。
云鸞看著面前那碗琥珀色的酒液,微微一愣。
她从不饮酒。
身为龙影卫首领,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绝不能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失控的状態。
可此刻,秦牧亲自为她倒的酒……
她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热而辛辣,带著竹叶特有的清香,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碗,看向柳白。
“柳老先生,”他说,“今日不打不相识,我敬你一碗。”
柳白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碗。
他端起碗,与秦牧的碗轻轻一碰。
“鐺”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堂中格外清晰。
然后,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而醇厚。
柳白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满足的光芒。
“好酒。”他说。
秦牧笑了笑,又给他倒上。
“柳老先生,”他开口,语气隨意得如同在聊家常,“你这一生,都在追寻什么”
柳白微微一怔。
他看著秦牧,看著那张年轻而俊朗的脸,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深。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剑。”
一个字,简单,直接。
“老夫一生,只为剑而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布满了老茧、因为常年握剑而微微变形的手。
“年轻的时候,老夫痴迷於剑,四处挑战天下高手,只求一败。”
“可那些所谓的高手,在老夫剑下,都走不过三招。”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后来老夫才知道,不是老夫太强,而是那些高手,太弱。”
“他们练剑,是为了名利,为了权势,为了在这江湖中活下去。”
“可老夫练剑,只是因为——”
他抬眼看向秦牧,眼中闪烁著从未示人的光芒:
“老夫喜欢。”
“喜欢剑出鞘时的清鸣,喜欢剑锋破空时的呼啸,喜欢剑意勃发时,那种与天地共鸣的感觉。”
“老夫不知道这算不算道,老夫只知道——”
“没有剑,老夫就活不下去。”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秦牧听出来了。
那平静之下,是一个剑痴,对剑最纯粹、最深沉的爱。
秦牧端起酒碗,又敬了他一碗。
“好。”他说,“为了喜欢。”
柳白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种找到知音的喜悦。
“为了喜欢。”他重复道,仰头饮尽。
两人就这样,一碗接一碗地喝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柳白的脸上泛起酒后的红晕,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看著秦牧,忽然问了一句:
“你,又为何练剑”
秦牧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著柳白,看著他眼中那纯粹而好奇的光芒,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他为何练剑
或者说,他为何拥有这一身实力
是因为系统。
是因为穿越。
是因为那些签到得来的奖励。
可若没有系统呢
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他还会练剑吗
秦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
“若朕不是皇帝,”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或许,朕也会是一个浪跡天涯的剑客。”
柳白挑眉。
秦牧继续道,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
“遇见不平,拔剑斩之。”
“遇见不公,仗剑正之。”
“累了,就找个酒肆喝一顿。”
“醉了,就躺在山巔看星星。”
“醒了,继续上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嚮往:
“那样的日子,或许也不错。”
柳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秦牧,看著这个明明拥有无上权势、却嚮往江湖的年轻人。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这样的人,”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该被困在皇宫里。”
秦牧看著他,轻轻笑了笑。
“或许吧。”他说,“可有些路,从出生起,就註定了要走。”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向柳白,眼中闪过一丝真诚的光芒:
“不过今夜,能和柳老先生这样喝酒,朕很满足。”
柳白看著他,也笑了。
“老夫也是。”他说。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举碗。
又是满满一碗酒,仰头饮尽。
老板娘坐在末位,战战兢兢地看著这一切。
她看著秦牧和柳白喝酒,看著他们聊天,看著他们笑。
心中那巨大的恐惧,正在一点点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敬畏。
对强者的敬畏。
对那种纯粹而真挚的情感的敬畏。
她见过太多人。
有虚情假意的商人,有阴险狡诈的江湖客,有高高在上的权贵。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强大到足以碾压一切,却偏偏如此平和。
明明可以隨意处置她的生死,却偏偏没有。
只是让她坐在这里,看著他们喝酒。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有些湿润。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角落里的那些食客,此刻也渐渐放鬆了下来。
他们看著那桌喝酒的人,看著那个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看著他与那灰袍老者谈笑风生。
心中那巨大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被敬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