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云峰。
这名字是陆雪琪起的。
川流不息,终有棲处;雪落云台,寂然成琪。
她向道玄要了这座位於大竹峰与小竹峰之间、灵气尚可却人跡罕至的无名小峰时,语气平淡,理由充分清静,便於修行,也便於……照顾某人。
道玄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又想起玉清殿前那柄悬浮的诛仙虚影和夔牛低伏的姿態,沉默片刻,点了头。
一座荒峰而已,给她便是。
陆雪琪把这事告诉江小川时,他正被小白用尾巴挠著下巴,痒得直躲,闻言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哦,好。听你的。”
他没什么意见。
大竹峰虽然热闹,但师父的眼神日渐凌厉,师兄们的调侃也越来越露骨,加上碧瑶、小白她们整日“驻扎”,確实需要个更清静点的地方。
而且……他心里对陆雪琪,总存著份沉甸甸的愧疚。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虽然他不完全明白),他却什么都给不了,连个像样的承诺和名分都给得如此荒唐。
能有个属於他们俩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似乎也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虽然他知道,以目前这状况,“他们俩”的地方,恐怕很快就不再只是“他们俩”了。
棲云峰確实清幽。
茂密的竹林隨风起伏,沙沙作响,竹影间杂著些別的树种,鬱鬱葱葱。
一道不算宽的瀑布从崖上垂下,落入下方碧绿的深潭,水声潺潺,带来湿润的凉意。
空气里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跡,只有自然的静謐。
房子得自己造。
陆雪琪说了,江小川自然没异议。
让他没想到的是,消息传开,帮忙的人来得格外齐全。
碧瑶第一个挽著袖子赶来,水绿衣裙在竹林里格外显眼,嚷嚷著要选个风景最好的位置。
小白打著哈欠,赤足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桃花眼扫过四周,挑了块能晒到太阳的大石头先躺下了,美其名曰“监工”。
田灵儿红著脸,带著工具和一大捆结实的藤蔓,眼睛亮晶晶的。
玲瓏也牵著龙念川来了,带来些清甜解渴的野果和用灵力催熟的、適合做樑柱的灵竹。
金瓶儿远远跟著,不敢靠太近,直到陆雪琪淡淡看了她一眼,她才鼓起勇气走过来,默默开始清理场地。
建房子的过程有点奇妙。
陆雪琪、碧瑶、小白、田灵儿似乎很有默契,指挥若定,选材,规划,甚至一些榫卯结构都信手拈来,仿佛早就建过无数次。
江小川和金瓶儿则成了纯粹的打下手,递工具,搬材料,清理边角料,忙得晕头转向,却完全跟不上她们的思路。
她们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用的是江小川听不懂的、关於房屋布局的词汇,目光相接时,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半个月后,一座精巧的三层竹楼,依著山势,傍著水潭,悄然立在棲云峰的竹林与水声之间。
竹楼没用一根铁钉,全是榫卯结构,刷了清漆,泛著温润的光泽。
飞檐翘角,简洁雅致,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一楼有两间厢房,分別给了金瓶儿和田灵儿。
二楼三间,碧瑶、小白、玲瓏各占一间。
三楼是宽敞的主屋,带一个视野极佳的露台,推窗可见瀑布深潭,竹林云海,这是陆雪琪和江小川的。
龙念川还是更喜欢棲梧筑的安静,没有搬来。
玲瓏大多在棲云峰,偶尔回去。
竹楼落成那日,夕阳正好。
眾人站在楼前空地上,看著崭新的居所,神情各异。
陆雪琪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柔和。
碧瑶嘴角噙著笑,眼里有光。
小白伸了个懒腰,说总算有个像样的窝了。
田灵儿脸红扑扑的,看看竹楼,又偷偷瞄江小川。
玲瓏笑容温婉。
金瓶儿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还缺些摆设,慢慢添置便是。”陆雪琪开口道,目光掠过眾人,最后落在江小川身上,顿了顿,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些。
“这竹楼既已成,不若……简单布置一下,在此成婚,可好”
成婚。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刚刚平静的湖面。
江小川心头一跳,看向陆雪琪。
她依旧平静地看著他,眼神清澈,没有逼迫,只有询问,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乾。
成婚和陆雪琪
在这座刚建好的竹楼里
那碧瑶呢小白呢灵儿呢玲瓏呢甚至……金瓶儿呢
他之前那“全都要”的混蛋宣言,在“成婚”这两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对不起眼前这个清冷如雪、却为他倾尽所有的女子。
“雪琪,我……”他声音乾涩,满是愧疚。
“这对你不公平……我……”
“没什么不公平。”陆雪琪打断他。
“我说过,不选,就不选。成婚,只是一个仪式,一个……你和我,在此处开始的仪式。与她们无关,也与世俗无关。只是你我。”
只是你我。
一个仅限於他们两人之间的,简单到近乎潦草的仪式。
“……好。”他最终点头,声音很低,却清晰。
“听你的。”
陆雪琪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静。“三日后吧。无需外人,就我们几个。”
三日后,棲云峰竹楼。
没有大红喜绸,没有喧天锣鼓,只有窗欞上贴了手剪的简单红色窗花,是田灵儿带著金瓶儿一起剪的。
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点心瓜果,一壶清酒。
陆雪琪换下了常穿的月白道袍,穿了一身样式简约、却质地极佳、绣著暗银云纹的红色衣裙,依旧清冷,却因那抹红色,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
她只將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別无饰物。
江小川也换了身崭新的青色长衫,是苏茹提前送来的,尺寸正好,衬得他多了几分挺拔俊秀。
他站在陆雪琪面前,有些手足无措,心跳得厉害。
碧瑶、小白、田灵儿、玲瓏、金瓶儿都在,穿著也比平日郑重些,安静地站在一旁。
气氛有些微妙,没有寻常婚礼的喜庆,更像是一种庄重的……见证。
没有高堂,没有司仪。
陆雪琪执起江小川的手,走到窗前,对著窗外云雾繚绕的远山和奔流不息的瀑布,微微欠身,算是拜了天地。
然后,两人转身,相对而立。
陆雪琪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紧张又认真的脸。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竹楼里,也砸在每个人心上:
“天地为证,云水为媒。
我陆雪琪,今日与江小川结为夫妻。
此后,生死相隨,福祸与共,心之所向,身之所往,唯君一人。
此心此情,天地可鑑,日月同昭。”
说完,她静静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