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碧辉煌的北京饭店,回到那个破败拥挤的四合院。
这种路程,就像是从天堂回到人间,甚至是从天堂回到地狱。
车子驶入胡同。
两道雪亮的车灯,像两把利剑,刺破了胡同里的黑暗。
此时的95號院,大门已经关了一半。
就在车子即將拐弯进入后院的时候。
车灯的强光,扫过了中院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两个蜷缩的身影。
一个是阎埠贵。
他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著半个凉透了的窝窝头,借著路灯那微弱的光,正费力地往下咽。因为太干太硬,噎得他直翻白眼,不得不抓起一把地上的乾净雪塞进嘴里顺一顺。
而在他不远处。
是刚从西区厕所下班回来的刘海中。
他拖著那把那把禿了毛的扫帚,浑身散发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臭味。他正蹲在水龙头边上,用刺骨的冷水洗著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一边洗,一边哆嗦,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当红旗车的灯光扫过他们时。
阎埠贵和刘海中同时抬起了头。
那两张被冻得青紫、写满了沧桑和绝望的老脸,在那一瞬间,定格在了强光之中。
他们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
看到了车窗內,那一闪而过的人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他们能感受到那里面透出来的温暖、奢华,以及那种让他们窒息的幸福感。
“那是……洛川回来了……”
阎埠贵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滚进了雪里。
“人家去跳舞了……咱们在这掏大粪……吃雪……”
刘海中看著自己那双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突然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讽刺。
一九六二年的正月,四九城的雪还没化乾净,红星轧钢厂的风向,却已经悄悄地变了。
那场针对阎家和刘家的风暴过后,厂里的权力结构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真空。
原来的纠察队队长刘海中去扫厕所了,原来的积极分子阎埠贵去接受改造了。
这位置,总得有人顶上。
厂长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杨厂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那份许大茂连夜投递的举报信,目光深邃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弓著腰、一脸諂媚的长脸男人。
“许大茂同志。”
杨厂长放下信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这次关於清理刘海中这个害群之马的行动,你提供的材料很详实,很及时。”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阶级立场是坚定的!说明你的眼睛是雪亮的!说明你时刻都在为了厂里的纯洁性而斗爭!”
这一连串的高帽子扣下来,许大茂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那张標誌性的马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厂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许大茂把腰弯得更低了,甚至还要往前凑两步,那是恨不得要把心掏出来给领导看:
“我早就看出刘海中那个老东西心术不正!仗著手里的那点权力,吃拿卡要,欺压工友!”
“我作为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放映员,作为咱们厂的一份子,我心里急啊!我恨啊!”
“所以我哪怕是冒著被他打击报復的风险,我也要站出来!我要向组织匯报!”
“只要能为了厂好,为了杨厂长您分忧,我许大茂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那也在所不惜!”
这一番表忠心,虽然肉麻,但在特定的时刻,却很受用。
杨厂长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刘海中倒了,他需要一条新的狗。
一条比刘海中更聪明、更狠、也更听话的狗,来帮他盯著
许大茂这人,虽然名声不太好,有点滑头,但胜在脑子活,而且这股子狠劲儿,正是搞纠察工作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