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抬起眼,那双老眼里,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两手准备。”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周青耳里:
“第一,立刻派人去黑虎堂,在所有能找的地方,把所有与太师府相关的证据,全部找到,然后全部销毁,一片纸、一根布条,都不许留。”
周青重重点头:“是!”
“同时,”周成继续道,“派人乔装成百姓,混进平安坊衙署广场,確认方十的生死。”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若他还活著,想办法——”
他没说完,只是抬手,在脖颈间轻轻一划:“做了他!”
周青心头一凛,再次点头。
“第二。”
周成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愈发沉凝:
“去找你大哥周密,他是兵部侍郎,有权上书弹劾,让他即刻擬写弹劾奏疏,弹劾十皇子萧寧——”
周成一字一句,如同在奏疏上落笔:
“於平安坊实行暴政,无视朝廷律法,滥杀无辜,草菅人命,请求陛下撤销其所有官职,押入宗人府严加反省。”
周青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迟疑:
“爹,单凭大哥一人弹劾,怕是分量不够……”
“一个人的分量不够,当然不够!”
周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地像在聊今日天气:
“平安坊那些帮派背后,不止咱们一家,去告诉那些人——想保命的,就把奏疏递上去。都察院、六科给事中,那些靠帮派供养的,哪个屁股乾净哪个不怕被牵连”
他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让他们一起上,弹劾的人越多,陛下就越要看重,届时十皇子再疯,能疯得过满朝文武”
周青重重点头,眼中忧色尽去,只剩下兴奋与狠厉:
“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离去,迅速消失在院门外。
书房里重归寂静。
周成坐在书案后,望著窗外那片被正午阳光照得发亮的梧桐叶,苍老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
“十皇子……”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年轻气盛,锋芒太露,可不是什么好事。”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太师府飞出,散向京城各处朱门深院。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府上,那位靠漕口会供奉了整整十年“冰敬炭敬”的刘大人,听完门人稟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抖著手,铺开奏疏用纸,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却半天落不下去——手抖得太厉害。
吏部文选司刘主事的小院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著,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备车,速速备车”的惶急呼喊。
某处不起眼却门禁森严的宅邸深处,一个中年官员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停下脚步,对外面厉声道:
“来人!去请隔壁街的张给事中,就说——就说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靠平安坊帮派滋养了数十年、拿惯了黑钱、做尽了见不得光勾当的官员们,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炸开了锅。
惊恐之后,是更深的惊恐。
挣扎之后,是更疯狂的挣扎。
而太师府那根“联合弹劾”的救命稻草,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当天下午,通往皇宫的御道上,奏疏如雪片般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