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穷小子,坐著一艘偷渡船,在海上漂了两天一夜。
阿明晕船吐了一路,胆汁都吐出来了,手里还死死攥著这枚铜钱。
他说,豪哥,我阿妈说了,只要铜钱不离身,菩萨就会保佑我。
阿豪当时笑他迷信。
现在他不笑了。
他把铜钱收进贴身的口袋,按了按,像要把它摁进血肉里。
然后他站起身,那条跛腿在地上点了点,稳住重心。
“去查。”
他的声音恢復了几分平静。
“查清楚权叔这几天还有什么动作。查清楚那个北佬还在不在永利修理铺。”
陈大文愣住了。
“豪哥,你是说……”
“阿明是权叔杀的第一个。”
阿豪的眼神阴沉如墨。
“他死之前,一定对权叔说过什么。”
陈大文倒吸一口凉气。
那晚在仓库,活著出来的人只有两个。
阿豪,阿明。
如果阿明在被权叔抓住后说出了那晚的真相——
那权叔就已经知道,杀鹤爷的人不是什么“勾结的外人”,而是永利修理铺那个沉默寡言的北佬。
也知道那个北佬现在就在深水埗,在他眼皮子底下,偽装成一个普通技术工人。
还知道——
那晚从仓库活著走出来的,还有一个人。
“豪哥,那权叔他……”
“他没有动那个北佬。”
阿豪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种奇怪的、近乎敬畏的清醒。
“阿明一定告诉他了。告诉他那个北佬是怎么杀穿整个仓库的,告诉他那个人有多可怕。权叔听了,怕了。”
“所以他寧可杀阿明当替死鬼,寧可让鹤爷的仇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报』了,也不愿意去招惹那个北佬。”
阿豪慢慢抬起头,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邓永权这个老狐狸,他比鹤爷聪明。”
“他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能惹。”
陈大文听著这些话,心臟跳得越来越快。
“那……那我们呢”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在发抖。
阿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城寨层层叠叠的破旧楼宇,看著远处九龙塘方向那片沉入黑暗的夜空。
那里是鹤爷的宅邸所在。
也是阿明被杀的地方。
良久。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们早就惹了。”
“从我和阿明骗他去见鹤爷那天起,就惹了。”
“他一定知道我们还活著。”
“他一定会来找我们。”
房间里只剩下灯泡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城寨永不停歇的喧囂。
陈大文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八月末的夏夜,汗水浸湿的后背却像贴著冰块。
阿豪把手伸进口袋,再一次攥紧了那枚铜钱。
他想起自己和阿明那天从仓库逃回来,说过一句话。
现在他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豪哥,那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见过狠人,没见过那样的。
——他看我们,就像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