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雄没有说话。
阿狗继续说:“他不缺。他什么都不缺。但他还是接了。为什么因为权叔给得太多了。一个粉档,够他养一百號兄弟。够他把手伸出城寨,在九龙站稳脚跟。”
“但他也丟了面子。”大声雄说。
阿狗点头。
“对。丟了面子。而且是丟了大面子。”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嘲弄,也许是惋惜,也许只是陈述事实。
“肥波在城寨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从来不惹事,从来不站队,谁也不得罪。谁来找他帮忙,他都帮,但从来不让別人欠他太多。”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把阿豪的老婆交出去了。阿豪之前是他收留的,是他罩著的。他把那个女人交出去,等於是在告诉道上的人——我肥波,也会卖人。”
阿狗顿了顿。
“雄哥,您说,这种人,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大声雄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阿狗,看著这个瘦小的、跑腿的、现在躲在破夜总会看门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狗苦笑了一下。
“雄哥,我就是个跑腿的。但跑腿有跑腿的好处——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话都能听。城寨里那些赌档、烟馆、大排档,每天有多少人在那里说话说的人多了,听的人多了,总有人记住。”
他顿了顿。
“阿豪出事之后,我去城寨转过几圈。那些人的话,我听了不少。”
大声雄点了点头。
“肥波现在什么態度”
阿狗想了想。
“不好说。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该收数收数,该看场看场。但我听说,他那几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丧狗去敲门,他都不开。”
他压低声音。
“雄哥,肥波那种人,丟了这么大的面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他也不会明著和权叔翻脸——他不是那种人。”
“那他怎么办”
阿狗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权叔那个粉档,不是那么好接的。九龙西的地盘,全是权叔的。肥波想把生意做出来,就得从权叔嘴里抢食。权叔能让他抢吗”
他顿了顿。
“所以这俩人,现在是面和心不和。一个觉得对方欠自己的,一个觉得对方拿了自己的好处就该闭嘴。迟早得翻脸。”
大声雄听完,沉默了很久。
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阿狗站在那儿,弯著腰,等著。
过了足足一分钟。
大声雄站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阿狗。”他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有用。”
阿狗的眼睛亮了一下。
“雄哥,那……”
“以后有什么事,来茶餐厅找我。”大声雄说,“庙街那间,你知道的。”
阿狗点头如捣蒜。
“知道知道!雄哥放心!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大声雄没再说话,大步走出包房。
身后,那两个兄弟也跟著站起来,一起往外走。
阿狗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桌上那几张钞票,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庆幸,有兴奋,也有一丝恐惧。
他刚才说了很多话。
有些话,是肥波不想让人知道的。
有些话,是权叔不想让人知道的。
如果这些话传到他们耳朵里——
阿狗打了个哆嗦。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也没有別的选择。
阿豪死了。
他得找新的靠山。
大声雄,就是他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再危险,他也要抓住。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不往上爬,就会被踩死。
阿狗弯腰,把桌上的钞票收进口袋。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外面嘈杂的大厅。
音乐还在响,女人还在笑,酒还在喝。
一切都那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阿狗站在角落里,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
他看著那些跳舞的人,喝酒的人,笑著的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肥波丟了面子。
权叔拿了里子。
雷洛在等机会。
顏同在看戏。
那个北佬——不管他是谁——缩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能把这一切都炸开的引信。
阿狗不知道那个引信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迟早会来。
因为他在这座城市活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每一次表面的平静,底下都藏著暗流。
每一次暗流涌动,都会有人死。
阿狗吐出一口烟。
他看著那团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消散。
然后他把烟掐了,走进人群里。
继续跑腿。
继续听。
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