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知道……我知道我做过什么。”
那个人的手停住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转过身。
阿豪跪在地上,抬起头,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很普通。
五官端正,没什么特別。
皮肤有些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黑。
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那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看著他。
像看一件东西。
阿豪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他没有躲。
他跪在那儿,迎著那双眼睛。
“陈师傅。”
他说,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知道我骗过你。我和阿明把你骗去见鹤爷,想拿你换花红。你差点死在那晚的仓库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杀我,是你的事。我来求你,是我的事。”
那个人依然看著他。
没有说话。
阿豪咬了咬牙。
“权叔抓了我老婆。”
他说,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哭腔。
“她跟了我八年。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八年。她什么都没说过,就跟著我。”
“现在她在金公主。权叔让人教她规矩,让她陪酒赚钱。她这辈子没做过那种事。”
“我去杀过权叔。我没杀成。枪卡壳了。他的人在追我,我跑到了你门口。他们不敢追进来,因为你在。”
阿豪说著,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跪在那儿,抬起头,看著那个人。
“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要碎掉。
“我知道我做过什么。”
“但我没办法了。”
“整个九龙,只有你能救她。”
“只有你。”
他说完,低下了头。
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就那么跪著。
一动不动。
铺子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
远处传来街上的喧囂,电车声,小贩吆喝声,那些声音隔著门透进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阿豪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等著。
等那个人说话。
等那个人动手。
等那个人像杀阿明一样杀他。
但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很久。
久到阿豪的膝盖已经麻木,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阿豪抬起头,看著那个背影。
那个人站在门口,背对著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开口。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叫什么”
阿豪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
“谢婉英。”他说,声音发抖,“她叫谢婉英。”
那个人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阿豪跪在地上,盯著那个背影。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没有杀他。
那个人问他叫什么。
这也许是机会。
也许是陷阱。
也许是別的什么。
但阿豪没有选择。
他只能等著。
等那个人转身。
等那个人说话。
等那个人决定他的死活。
铺子里安静极了。
墙上的掛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阿豪跪在那儿,额头重新抵在地上。
他在心里默默念著那个名字。
谢婉英。
阿英。
等我。
一定要等我。
门口,那个人的背影一动不动。
阳光越来越亮。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而有些人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