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他问。
江琰依然看著他,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
萧燁的笑容一点点敛去,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渐渐变得平静,平静得近乎陌生。
良久,他轻声问:
“你都知道了”
江琰点头,“都知道了。”
萧燁垂下眼,看著手中的酒杯,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是忠勇侯爷查出来的”他问。
“是,也不是。”江琰道,“其实我很早就怀疑你了。”
萧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什么时候我竟不知自己哪里露了马脚。”
江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
“最开始,是我被父亲打了一顿之后。”
萧燁挑眉,“你被打哪回”
“十七岁那年,与赵朗抢花魁那次。”
“我记得就是那一回,你被打之后,便幡然悔悟,读书科举。”
江琰点头。
“那几年我跟著你、李铭,还有另外几个世家公子哥一起,整日游荡汴京街头。我记得有一回李铭怂恿我当街强抢民女,是你拦住了我,说这种事一点意思都没有,扯著我去赌场玩两把。
还有一回,因为御史参奏我父亲,其他人给我出主意,说找机会逮住人打一顿。也是你跟我说,之前你也干过这种事,可国公爷知道后不仅没有夸你,还把你狠狠打了一顿,又押著你到那名御史府中请罪,丟尽了脸面,我这才罢休……
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多。事后想来,其实每一次你都在救我。”
萧燁沉默著,没有接话。
“那些年我们一起廝混,你带我做的混帐事,无非是逛茶楼妓院、进赌坊输钱——可赌坊里,你从不会让我输超过一千两。又或者挑剔酒楼的饭菜不好吃、嫌弃商铺的东西不精美,长辈面前行为放荡不守礼……但桩桩件件其实都是小事,无伤大雅。即便被参奏,也最多是一个不修私德的罪名罢了。”
江琰看著他,“可那些真正可能会毁了我、毁了江家的事,你一件都不让我沾。”
萧燁扯了扯嘴角,“所以你觉得我一直在装”
“是。”江琰道。
“但也无可厚非。毕竟安国公手握重兵,就如同我幼时祖父和长兄皆在,也曾装作资质平庸,是自保之道。更何况,你暗中一直护著我,让我那几年少做了许多无法挽回的错事,我心里是感激你的。”
萧燁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光凭这些,可不足以让你怀疑我吧”
“当然不够。”江琰道,“还有太多事。”
他放下酒杯,一件件数来:
“那些年,你总是不经意间给我提供各种消息。诸如褚衡休沐时爱去的城外酒馆,是你隨口告诉我的。后来我设计將计谋透露给皇城司,是你让我在酒馆里敞开声音说话,在我没有告知你计谋的情况下,未免配合的太恰到好处。还有我出发去即墨前,你说即墨的水很深,让我小心……桩桩件件,这绝非是一个整日招猫逗狗的紈絝所能知晓的。”
萧燁听著,神色未变。
“最重要的,是当年那封密信。”
江琰的目光变得锐利,“那封告知军粮藏匿之处的信送到江家后,紧接著你就被安国公打得下不来床。下手如此之重,从未有过。你说是因为跪祠堂时不小心摔了祖父的牌位。可后来我却听闻,你祖父的牌位好好地在祠堂里供著,根本就没有更换过。”
萧燁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春娘是你的人或者说,花满楼,是你的產业”
“是。”江琰没有否认。
萧燁愣了愣,隨即失笑一声,“还有吗”
江琰没有笑,继续道:
“有,当年嫂夫人落水那件事。”
萧燁的笑容微微一顿。
“我回京后曾问过江琮当时的情形。”江琰道。
“他说那天自己也差点掉进水中,可巧被你扶住了。以后便是你跳了下去,把嫂夫人救了上来。如今想来,怕是有人想要设计江家与庆阳王府,然后促成婚事。可被你搅了。”
萧燁没有说话。
“其实即便江琮告诉我之后,我也当只是一个巧合。可前不久,平安和江石告诉我,嫂夫人身边那个侍女,他们看著眼熟。后来想起来,是那年上元节,你当街调戏了一个戴围帽的姑娘,被我阻拦,当时那姑娘身旁的侍女,便是此人。”
江琰看著他,“你虽行为放荡,但从未有过当街调戏良家女子的举动。如今想来,当年被你调戏的那位姑娘,便是嫂夫人。”
萧燁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涩:
“他们竟连这个都记得”
“他们向来记性好。”江琰道。
“只是不知,当年你便早就知道有人要算计,还是……”
“我是知道些。”萧燁打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年我便听闻有人想要促成江家与庆阳王府联姻,而那个时候刚好,她从庄子里被接回京。”
“那,之后定也发生过什么事,是我不知晓的,又暗中被你解决掉的”
萧燁看著他,忽然笑了,“五郎,你真的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