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湘益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休整的日子比想像中平静。城中残敌搜捕了五六日,抓获零星溃兵,大多已饿得脱了形,倒也没什么抵抗。真正让“选锋”哨忙碌的,是收殮阵亡袍泽的遗体,清点他们的遗物,登记造册,等待日后转交家人。子车武被分配协助文书工作,一笔一划写下那些陌生名字,以及“某某县,某某镇某某总,父某氏,母某氏”的冰冷信息,心中沉重莫名。
这一日,子车武正在库房一角誊抄阵亡名册,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譁。抬头看去,只见几个湘军士卒押著一队人进来,那些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却穿著花旗军的残破號衣——是俘虏。
“又抓到一拨”兰湘益凑过来看热闹。
押解的小旗头骂骂咧咧:“他娘的,躲在山沟里,啃树皮吃了七八天,硬是不降。要不是饿晕了,还抓不著!”
俘虏们被集中关押在库房隔壁的空院。子车武誊完手头名册,起身去院中打水,路过那院子时,恰好与一名俘虏对视。
那是个年轻的花旗军士卒,看著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糊满泥垢,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他靠坐在墙根,浑身是伤,却倔强地昂著头,丝毫不露怯意。
子车武停下脚步。
那俘虏盯著他,忽然咧嘴一笑,用生硬的官话道:“你是打鼓楼的那个枪法好,我们黄检点都夸过。”
子车武一怔。他不记得在鼓楼下见过这张脸。
俘虏继续说:“我叫阿贵,广东嘉应州人。我们黄检点说,死也要死得硬气。可惜……饿晕了,没死成。”他笑著,眼里却有了泪光。
子车武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水囊,隔著柵栏递了进去。
阿贵愣了一下,接过水囊,大口灌了几口,又递迴来。子车武没有接:“留著。”
阿贵握著水囊,忽然问:“你们湘军,打贏了,高兴不”
子车武沉默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终是没回答他,转身走了。
阿贵笑了,这回笑得真切了些:“你是个好人,可惜咱们是敌人。”
子车武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依旧靠坐在墙根,阳光照在他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光彩。
兰湘益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问:“武哥,那长毛说什么”
“没说什么。”子车武继续往前走。
兰湘益追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子,忽然嘆了口气:“咱们打完了仗,也不知能不能活著回家。”
子车武没有回答。他望著远处袁州城残破的城墙,望著城头重新升起的湘军旗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咸丰六年的冬天还很长。临江府的战云正浓,九江城的烽火未熄,而他和兰湘益,还只是这漫长征战中两个微不足道的小卒。但至少此刻,他们活著,还能看著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远处,顾把总的號令声再次响起:“『选锋』哨集合——准备拔营!”
新的征程,已在眼前。